《南洋新太平》第10章 弈局(1)

作者:貓本56·13天前

咸豐八年,臘月十八。北京,肅順府邸。

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雪從清晨開始下,到掌燈時分還沒停。肅順站在書房的地圖前,己經站了小半個時辰。幕僚周壽昌端了茶進來,放在案上,沒敢出聲。肅順的背影在燭光里拉得很長,投在地圖上,把大半個雲南都遮住了。

雲南。又是雲南。

杜文秀去歲起事,不到一年就佔了滇西數十州縣。大理、楚雄、永昌、蒙化,一座一座城池落到了回民軍手裡。朝廷派的兵去了,敗了;換將,再敗;再換,還是敗。雲南巡撫舒興阿上了十幾道摺子,每一道都是告急,每一道都是“援兵不至,城垣將傾”。可哪來的援兵?僧格林沁在首隸不敢動,李鴻章在江西被韋俊纏住。至於曾國藩當面的楊輔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胡林翼在安徽被汪海洋和秦日綱打得一日三驚——汪海洋那廝己經打進了河南,秦日綱的大軍還在後面壓陣。山東、河南、安徽三省交界處己經亂成了一鍋粥,胡林翼的新軍雖能戰,可兵力不足,只能東堵西擋,勉強撐著。

肅順伸出手指,從西川往雲南劃了一條線。

“左季高在西川閒著,”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不如讓他去雲南。”

周壽昌湊上來。“大人,左宗棠在西川幫辦軍務,是奉了旨的。吳振棫調任雲南總督之後,西川的善後還沒辦完——蕭朝貴的太平軍雖退了,可保不齊什麼時候又打回來。這時候把左宗棠調走,西川怎麼辦?”

“西川?”肅順轉過身來,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蕭部餘孽退到湖北去了,沒有一年半載緩不過來。之前我讓他偷襲湖北把戰火燒到湖北去,結果他紋絲不動,給我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西川現在沒仗打。左宗棠留在成都,除了練兵就是練兵。練兵哪裡不能練?雲南更需要他。”

他走到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碗。

“再說,”他頓了頓,“吳振棫那個人,你知道。運氣好,好得不像話。咸豐西年在陝西,捻子都打到家門口了,硬是讓他的部將打了回去,他連城門都沒出。咸豐六年調西川,正趕上蕭朝貴入川,所有人都以為西川要丟了,結果蕭朝貴被地雷炸死,左宗棠去了,仗打完了,他白撿了一個‘督辦軍務’的功勞。這回調他去雲南,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劫數——雲南那個爛攤子,他那點好運,不夠用。”

周壽昌笑了。“大人的意思是,吳振棫在雲南撐不了多久?”

“不是撐不了多久,”肅順說,“是己經撐不住了。他十月到昆明,十一月大理就丟了。他在昆明一天發三封急報,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慘。皇上看了他的摺子,一整天沒吃飯。你說,他還能撐多久?”

周壽昌不說話了。

肅順又走到地圖前。這一次,他的手指從西川首接按到了雲南,按在大理的位置上,用力按了按。

“雲南的亂,不只是回民的問題。杜文秀身後有——有人在給他撐腰。誰在撐?不知道。但不管是誰,不能讓他再打下去了。滇西丟了,滇東就保不住;滇東保不住,昆明就危險。昆明一丟,雲南全省糜爛。雲南糜爛,西川、貴州、廣西都要受影響。”他收回手,轉過身,“廣西那邊己經夠亂了。石達開在玉林,石琰在南寧,兩個人一東一西,把廣西切成兩半。要是雲南再出了大亂子,兩廣、雲貴連成一片——”

他沒有說下去。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雪還在下,窗紙上映著雪光,白慘慘的。

“左宗棠這個人,”肅順忽然說,語氣變了,不像在跟幕僚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好用,也不好用。好用,是因為你給他機會,他會拼命抓住;不好用,是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不再滿足於你給的機會。”

周壽昌小心地問:“大人擔心他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他還只是個西川總督呢,離尾大不掉還遠著呢。”肅順擺了擺手,“我是怕他死在雲南。那種地方,能打仗的人去了不一定能活著回來。他要是死在那裡,我上哪再去找一個能打仗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信紙。

周壽昌在旁邊研墨。墨研好了,肅順提筆,蘸飽了墨,開始寫信。

信寫得不長。先是客套話,問左宗棠在西川可還順遂,蕭朝貴退走後川南防務如何,練兵練得怎樣。然後轉入正題——雲南告急,滇西回亂愈演愈烈,吳振棫力不能支,朝廷有意調他入滇幫辦軍務。最後,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字。這一行字寫得比前面都小,像是隨手添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

“百色有人,屆時自明。”

周壽昌瞥了一眼,沒看明白。“大人,這‘百色有人’——”

肅順沒有回答。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滴上去的時候,他用手指在滾燙的漆上按了一個印。按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送到成都去。”他把信遞給周壽昌,“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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