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11月初一。從咸豐初年那會兒起，陳亞貴擊敗廣西清軍的圍剿以後順勢就擊敗了白色土司，堵住雲南清軍的進攻，原以為隨時會失去，這裡就交給心腹譚香晚看住，後來廣西清軍主力被越演越烈的太平天國吸引住。清軍也不考慮收復白色，陳亞貴也是樂得輕鬆，再到後來白色廳這裡的在石琰找來的法國人探測隊的幫助下探測大量的資源，這裡就成了陳亞貴的金飯碗了，先後提拔了心腹大將在這裡駐守，現在在這裡的人就是馮子材。
天還沒亮，馮子材就起了。他每天起得比兵早，這是從咸豐西年就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他剛投到陳亞貴帳下，不敢睡懶覺，怕被人看出破綻。後來屢立戰功後，陳亞貴信任他了，把百色交給他守，他還是不敢睡懶覺。習慣養成了，改不掉。他站在院子裡，臉還沒洗，先看東邊的天。正月裡天亮得晚，東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
親兵端了水過來。“馮將軍，水。”
他洗了臉，擦了手，拿起刀。刀是陳亞貴賞的，刀鞘上鑲了銅，磨得發亮。他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又推回去。刀是好刀，人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八年前在潯州，他叫馮青，是張嘉祥的親兵。張嘉祥被石琰擊斃那天，他站在三百步外，親眼看見張嘉祥從馬上栽下去，脖子上的血噴出來，濺了旁邊的親兵一臉。他沒衝上去。他轉身跑了。跑進山裡，換了衣裳，改了名字，往西走。走到鎮南關，陳亞貴正在招兵，他去了。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他從兵丁做到守將，從鎮南關打到龍州，從龍州打到太平府，從太平府守到百色。陳亞貴信任他，把百色這個西大門交給他守。百色在廣西最西邊，往東是南寧，往西是雲南，往南是鎮南關。誰佔了百色，誰就掐住了廣西的喉嚨。陳亞貴把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他，是真把他當自己人了。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八年前他沒有跑，而是衝上去跟石琰拼命，死在那裡，會不會比現在好一些。死了，就什麼也不用想了。活著，就得想。想自己是誰，想自己該做什麼，想自己到底算什麼人。他想不清楚。後來不想了。後來肅順的密使找到了他。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密使從湖南來，帶著肅順的親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潛待時機，勿忘故人。”他看了三遍，把信燒了。密使問他：“馮將軍，中堂大人問你，你還記得張嘉祥嗎？”他說記得。密使又問：“你還記得你是誰嗎？”他說記得。密使說：“那就好。左大人說了，不急。你接著等。等該來的人來了，你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該來的人是誰。密使沒說，他也沒問。
正月初七這天早上，該來的人來了。
馮子材正在校場上練兵。百色的兵不多，三千人。陳亞貴把大部分兵都帶去了南寧，留給他三千人守百色。三千人不多，可都是老兵。跟著陳亞貴打了西五年的仗，刀見過血，人見過死人，不慌。馮子材站在將臺上，看著底下的兵。排成方陣，槍在前，刀在後，弓箭手在兩翼。他看著他們，他們看著他。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親兵從校場外跑進來，跑到將臺下，仰著臉喊。“馮將軍，營外來了一人，說是從湖南來的，要見您。”
馮子材心裡跳了一下。
“什麼人？”
“他說他姓曾。”
馮子材沉默了片刻。“帶他到簽押房等著。我隨後就來。”
親兵跑了。馮子材站在將臺上，沒有動。底下的兵還在看他，他也看他們。風吹過來，正月的風冷，吹得他臉上的肉發緊。他把手裡的刀握緊了些，又鬆開。走下將臺，腳步很穩。他不急。等了八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簽押房裡，一個人背對著門站著。馮子材推門進來，那人轉過身。
不是去年秋天那個密使。這個人三十出頭，白面無鬚，穿一件灰布長衫，像個賬房先生。可他的眼睛不像賬房先生——太亮，太銳，像刀。
那人看了看馮子材，笑了。“馮將軍，久仰。”
“你是誰？”
“在下姓曾，閩浙總督曾大人族中子弟。您叫我曾六就行。”
馮子材關上門，坐下來。“曾大人讓你來，什麼事？”
曾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曾大人讓我帶這封信給您。信上說的事，您看了就知道了。”
馮子材接過信，拆開。信上還是隻有一行字，跟去年那封差不多，只是換了一個詞。“石琰己至，可動。”
他看了三遍，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信紙捲起來，發黑，化成灰，落在桌上。
“石琰？”他抬起頭，看著曾六。
“石琰去年到了廣西，石達開把南寧、柳州 慶元 都劃給了他。他在修鐵路，在練兵，在建炮臺。朝廷的意思石，不能再讓他修下去了。他在廣西多待一天，大清就多一分危險。”曾六頓了頓，“上面的還說，您在陳亞貴帳下潛伏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馮子材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桌上的灰。灰是黑的，手指一碰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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