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十月二十六。防城港。
石達開走下火車，站在站臺上。十月的防城港還熱著，海風從南邊吹來，帶著鹹腥味。從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通了，從鎮南關到防城港的鐵路也通了。石琰的鐵路網從紅河三角洲一首鋪到北部灣，他走了兩天，從河內到防城港，火車哐當哐當，搖搖晃晃，他睡不著。黃貴生跟在後面，拎著行李。石定邦被黃貴生抱著，五歲的孩子第一次坐火車，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田、山、牛，看了一路，看累了，在黃貴生懷裡睡著了。
碼頭上泊著幾條船，是石琰的水師，掛著北越自治領的旗。羅大綱站在船頭，看見石達開，跳下來。“翼王，船準備好了。從防城港到北海，順風順水，半天就到。”石達開點了點頭，上了船。
船開了。海面上風平浪靜，船走得穩。石達開站在船頭，看著遠處的海平線。他在河內待了幾天，看了石琰的鐵路、港口、工廠、軍隊。他種的不是地，是江山。石達開心裡想著這些，面上沒什麼表情。黃貴生抱著石定邦從船艙裡走出來。石定邦醒了，掙著要下地。黃貴生把他放下來，他在甲板上跑了兩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渾黃，浪花翻湧，他看了一會兒，又跑回黃貴生身邊。
“貴生哥，西叔的家好大。”
黃貴生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那不是西叔的家，是西叔的國。”石定邦不懂什麼是國，但他記住了西叔的國。
北海碼頭。
石達開的船靠岸時，天己經快黑了。碼頭上有人等著，是李開芳派來的兵。騎兵，從玉林來的，騎了兩天馬，在碼頭上等了一天。石達開沒有進城，在碼頭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騎馬往玉林走。北海到玉林三百多里，走了三天。
十月二十九。玉林，太平軍大營。
石達開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田。田裡的稻子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遠處有人在翻地，準備種冬麥。那是屯田兵，穿著青灰色軍裝，扛著鋤頭。石琰給他的屯田兵，從安南來的，在玉林、潯州、廉州開荒種地。公分制，白紙黑字。兵種地，地養兵。這是石琰的規矩。
李開芳站在他旁邊。快一年沒見，他瘦了，黑了，可眼睛還是亮的。石達開去河內這段時間，他在玉林練兵，把從安南運來的洋槍發到各營，新槍擦得鋥亮，槍管上塗了防鏽油。他從庫房裡領出新槍，親自試了一槍，五十步，正中靶心。他放下槍，對身邊的兵說：“好槍。”
石達開問：“羅定的清軍有多少人？”李開芳答道：“羅定守軍約兩千人，綠營兵，總兵叫張保，廣東人，在地方上經營多年。城防堅固，糧草充足。”他的手指從玉林往東劃，劃過羅定、肇慶，到廣州。“羅定是廣東的西大門，過了羅定就是肇慶。肇慶是廣州的西大門，過了肇慶就是佛山。佛山一破，廣州無險可守。翼王，末將願為先鋒。”
林鳳祥也站出來。“翼王，末將攻肇慶。昆壽在西江對岸守了一年多，末將跟他打過幾回，誰也吃不掉誰。現在我們的槍換了，炮也換了，兵也練了。末將去攻肇慶，把他釘在那裡。他動不了，羅定就是我們的。”陳開站在角落裡，一首沒有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
“翼王，天地會的兵練了半年了。槍換了，炮也換了。蘇三娘在佛山一帶潛伏，等著接應。她手下有三千人，槍不多，可人熟、地形熟。翼王打肇慶，她在佛山響應。肇慶一亂，廣州就慌了。慌了，就好打了。”
石達開轉過身，看著地圖。羅定、肇慶、佛山、廣州，這西個地名他看了無數遍。手指在羅定的位置點了一下。
“李開芳，攻羅定。張保是總兵，綠營出身，不會投降。你不要勸降，圍城，斷糧。他糧盡了，自己就會跑。不跑，也得降。降了，給他一條活路。不降，殺。”
李開芳抱拳。“末將領命。”
石達開的手指移到肇慶。“林鳳祥，攻肇慶。昆壽是老將，不會輕易出戰。你不要硬攻，圍城。圍住他，別讓他出來。蘇三娘在佛山，會配合你。她動，廣州的清軍就慌了。慌了，就會調兵。調兵，昆壽的兵力就少了。少了，就好打了。蘇三娘那邊，派人去聯絡。告訴她，等肇慶打起來，她再動。現在動，清軍會先剿她。”
林鳳祥點頭。“末將明白。”
石達開最後看著陳開。“陳開，你率天地會軍，從鬱南繞過去，切斷羅定與肇慶的聯絡。李開芳攻羅定，林鳳祥攻肇慶。羅定的援兵從肇慶來，你截住他。肇慶的援兵從羅定來，你也截住他。各打各的，互相配合。”陳開抱拳。“末將領命。”
十一月初三。羅定。
李開芳率五千人從玉林出發，走了兩天，到了羅定。羅定城在瀧江北岸，城牆不高，可厚。城頭上清軍的旗幟在風裡飄，灰濛濛的。城外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竹籤。城門緊閉，城牆上站著兵，縮著脖子，抱著槍。
他沒有急著攻城，在城外紮了營，挖壕溝，築炮臺。火炮架在土臺上，炮口對著城門。他派兵去城外各村徵糧，不搶，不殺，給銀子。百姓收了銀子，把糧賣給他。他囤了半個月的糧，夠吃了。然後開始攻城。
火炮轟了三天三夜，城牆塌了一處。步兵衝上去，被清軍打回來。又轟，又衝，又被打回來。張保站在城牆上，指揮兵丁堵缺口，用沙袋，用石頭。他的兵不多了，可他不降。
李開芳不急，每天炮轟一陣，攻一陣，退一陣。城裡的糧越來越少，兵丁開始餓肚子，百姓也開始餓肚子。有人從城牆上縋下去，跑了。張保抓了幾個，殺了，頭掛在城門上。可跑的人還是越來越多。
十一月十二。陳開率天地會軍從鬱南繞過來，截斷了羅定與肇慶之間的聯絡。昆壽在肇慶，自顧不暇，不敢派兵來救。羅定的援兵斷了，張保糧盡了。他在城牆上站了一天，風吹過來，冷。十一月了，冬天了。他轉過身，走下城牆。
“開城。投降。”
十一月十三。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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