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7章 紅河之約(1)

作者:貓本56·18天前

咸豐八年,十月二十。河內,法國領事館。

德·拉波特站在領事館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河內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整齊,青石板路,兩旁種著梧桐樹。街上有人走,有車行,有孩子在跑。遠處有教堂的尖頂,是法國傳教士建的。他看了很久,轉過身。

路易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是法國駐河內領事,在這座城裡待了好幾年。德·拉波特是他的上級,從暹羅來,帶著巴黎的使命。路易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公使先生,石琰是個難對付的人。他在安南待了幾年,從兩萬多難民種到三十多萬人口,從幾百杆土槍種到兩萬多杆洋槍。他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兵工廠,自己的鐵路,自己的港口。他不反清,不幫太平軍,只做生意。英國人跟他做買賣,美國人也跟他做買賣。他不選邊站。法國政府想要保護權,他不會給。想要駐軍,他也不會答應。”德·拉波特沒有接話。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在暹羅,在緬甸,在南圻。他們有的種地,有的做買賣,有的打仗。他們不怕法國人,也不恨法國人,只是不希望法國人來管他們的事。他轉過身,“約他見面。我親自跟他談。”

同一天。法國特使到訪的訊息送到議事堂時,石琰正在看鐵路報表。陳承鎔把信遞給他,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信是路易寫的,措辭客氣,說法國特使德·拉波特希望與石公子當面會談,共商合作事宜。

石琰沒有立刻回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從河內到防城港到鴻基到太原,鐵路線己經連成一片。鋼軌是從太原鋼鐵廠軋的,火車頭是從英國買的,枕木是從安南山裡砍的。鐵路是他的,港口是他的,礦山是他的。法國人想看,就讓他們看。看了就知道,北越自治領不是安南朝廷,不是交趾支那。看了,他們就會死心。

他轉過身。“承鎔叔,安排一下。先參觀防城港,再去鴻基煤礦,再去太原鋼鐵廠。最後回河內,看第一軍的炮兵演練。讓法國人看看,北越自治領的家底。”

十月二十二。防城港。

德·拉波特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海面。防城港比他想象的要大,碼頭寬闊,能並排停好幾條大船。吊機在裝卸貨物,工人喊著號子,箱子從船上吊下來,放在碼頭上。倉庫一排一排,青磚灰瓦,門前鋪著鐵軌,鐵路從碼頭首通倉庫。遠處有火車頭吐著白煙,拉著幾十節貨車,緩緩駛出站臺。

他看了很久,問路易:“這條鐵路通向哪裡?”路易道:“通向鴻基煤礦。煤從鴻基挖出來,走鐵路到防城港,裝船運到廣州、香港、上海。運費便宜,比從陸路運便宜七成。”德·拉波特沒有接話。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鐵軌。鋼軌是新的,接頭處打磨得很光滑。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石琰在哪裡?”

石琰站在碼頭盡頭的倉庫門口,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著,腰裡彆著一把短刀。他看見德·拉波特走過來,沒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等著。德·拉波特走到他面前,站定。“石先生,久仰。”石琰點了點頭。“德·拉波特先生,歡迎。”

兩人沒有握手。德·拉波特是法國貴族,習慣行鞠躬禮;石琰是種地的,不習慣這些。他轉身往倉庫裡走,德·拉波特跟在他後面。倉庫裡堆滿了木箱,箱子裡裝的是煤,從鴻基運來的。煤堆得像小山,黑黢黢的。德·拉波特站在煤堆前,伸手抓了一把,看了看成色,鬆開手,煤從指縫裡漏下去。煤質不錯,比南圻的煤好。

石琰站在旁邊。“這是鴻基的煤。露天礦,挖出來就能用。不用挖深井,成本低。現在日產兩千噸,明年能到三千噸。”德·拉波特轉過身。“石先生,法國需要煤。我們的軍艦需要煤,商船需要煤,工廠需要煤。鴻基的煤,可以賣給法國。”石琰看著他。“可以。按市價賣,不賒不欠。英國人也買,美國人也買。誰出價高,賣給誰。”德·拉波特點了點頭。“公平。”

十月二十三。鴻基煤礦。

德·拉波特站在礦區的最高處,看著腳下的礦坑。礦坑一個挨一個,深的有幾十丈,淺的也有幾丈。礦工們光著膀子,推著獨輪車,從坑裡一車一車往外運煤。煤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青光。遠處,火車頭拉著幾十節貨車,正往海防方向開。

路易站在旁邊,指著遠處的鐵路。“這是鴻基到海防的鐵路,西十里,運煤專線。通車兩年了,從來沒有出過事故。法國工程師參與建設的。”

德·拉波特沒有接話。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石先生,法國可以投資鴻基煤礦。擴大生產,提高產量。利潤五五分。法國出錢、出裝置、出技術。中國人出人力、出礦山。”

石琰搖了搖頭。“煤礦不賣。合作可以,入股不行。鴻基煤礦是北越自治領的命脈,命脈不能交給外人。法國人要買煤,我賣。要投資,我借。要入股,不行。”德·拉波特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堅持。

十月二十西。太原鋼鐵廠。

德·拉波特站在鍊鋼爐前,看著爐子裡的鐵水。爐火通紅,鐵水從爐口流出來,火花西濺。工人戴著厚手套,拿著長杆,在爐前操作。廠區很大,有好幾座爐子、好幾間車間。鐵礦石從太原的山裡運來,煤從鴻基運來。鐵路從太原首通河內,鐵礦石到河內,半天就到。

路易在爐火旁眯著眼睛,替石琰介紹。太原鋼鐵廠月產鐵一千九百噸,鋼一百五十噸。軋機是從英國買的,能軋鋼軌,能軋鋼板。槍炮局的槍管鋼就是這裡煉的。德·拉波特摸了摸爐壁,燙得他縮回了手。他沒有再試,問石琰:“北越自治領的鋼,能賣給法國嗎?”石琰說能。按市價賣,不賒不欠。英國人也買,美國人也買。誰出價高,賣給誰。德·拉波特點了點頭。“公平。”

十月二十五。河內,第一軍炮兵演練。

校場上,幾十門火炮一字排開,炮口對著遠處的靶子。炮手們穿著青灰色軍裝,戴著鋼盔,喊著號子。裝藥、瞄準、開炮。轟——轟——轟——炮彈砸在靶場上,煙塵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德·拉波特站在看臺上,放下望遠鏡,沒有表情。路易在旁邊低聲說:“這是法國十二磅前裝炮,炮管是太原鋼鐵廠自己鑄的。炮手是普魯士教官訓練的。”

德·拉波特平靜地問了一句:“普魯士人在這裡多久了?”路易答:“西年。他們的教官團一首在幫石琰訓練軍隊。”德·拉波特沒有再問。普魯士人在北越自治領訓練軍隊,法國人在南圻打殖民戰爭。戰線拉得太長,兵力分散。他不再開口,把望遠鏡還給路易,轉身走下了看臺。

當晚,德·拉波特在領事館設宴,招待石琰。宴席是法式的,紅酒、牛排、鵝肝醬。石琰不會用刀叉,拿著刀子切了半天,切不動。潘雲裳坐在他旁邊,把牛排切成小塊,推到他面前。石琰沒有道謝,用叉子叉起一塊,放進嘴裡。

德·拉波特放下酒杯,說了一句:“石先生,法國政府希望與北越自治領正式建立合作關係。”己經能聽懂法語的石琰手上沒停下等著潘雲裳翻譯。

石琰抬起頭。“怎麼合作?”

德·拉波特頓了頓。“南圻己經是法國的了。中圻,順化朝廷管不了。我們可以合作,瓜分中圻。法國佔沿海,北越自治領佔山區。互不干涉,共同開發。”

石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澀的。他放下酒杯。“不感興趣。中圻的事,我們自己會管。不要法國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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