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十月初五。河內,議事堂。
大會散了幾天,議事堂冷清下來。長桌兩邊的椅子空了大半,陳亞貴回了鎮南關,石鎮安去了慶遠,劉瑲琳回了南寧。陳承鎔在簽押房裡整理賬冊,石福隆去了防城港,潘仕成忙著跟英國人談下一批鋼軌的價錢。黃文金在校場帶兵,施密特在參謀部畫地圖。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雲南地圖。地圖是法國傳教士畫的,不精確,紅河上游的河道標得模模糊糊,蠻耗的位置只有一個點。石琰看了很久,沒找出蠻耗,倒是把從河內到老街的沿途地名在地圖上描了一遍。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舊報告,是吳如孝去年冬天寫的,說紅河水路從河內到蠻耗約一千二百里,逆流而上要半個月,順流而下快一些。蠻耗以上河道太窄,大船過不去,小船能走。蠻耗以下水勢稍緩,勉強通航。吳如孝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此路可通,但需時日。”
羅大綱從外面走進來,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腰裡彆著短刀。他剛從船上下來,還沒回家換衣裳。進門就開口。“石公子,紅河的水路摸清了。從河內到老街,再到蠻耗,一千二百多里。逆水行船,走得慢,半個月。順水回來,快一些,十天。吳如孝還在蠻耗,跟杜文秀的人談價錢。我先回來報信。第一批貨,洋槍五百杆,火藥兩千斤。杜文秀的人想用錫錠換,我們先收貨,再付槍,各退一步。”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碗涼茶,一氣灌了半碗。“還有一件事,杜文秀那邊信不過太平軍,說翼王自顧不暇,他們不太信,只信銀子。”
石琰聽著,沒有接話。杜文秀信不信太平軍,他不關心。他要的是錫錠、銅錠。錫能煉成錢,銅能拉成電線。電線和錢幣,都是往後好幾年才用得到的東西,但不妨礙他現在就開始囤。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蠻耗那個小圓圈在紙面上有點模糊。“杜文秀那邊怎麼說?”羅大綱把茶碗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吳如孝寫的簡略記錄。紙邊捲了,墨跡被汗水洇開一小塊,字跡看不大清。他把紙攤開,對著光念給石琰聽。“第一批,換錫錠三千斤、銅錠一千斤。第二批,他們要洋槍一千杆、火藥五千斤,換錫錠一萬斤、銅錠三千斤。價錢談妥了,按市價折算,不賒不欠。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石琰點了點頭。“承鎔叔在防城港,你去找他,調五百杆舊槍、兩千斤火藥。第一批先發,後面的等貨到了再發。”羅大綱應了,站起來要走。石琰說:“路上小心,清軍的水師雖然不管紅河,但杜文秀是回民,跟清廷打了這麼多年,沿途的土司不一定買他的賬。紅河兩岸山頭林立,一個個談過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跟吳如孝說,慢慢走,不急。”
羅大綱走出議事堂,翻身上馬,往防城港方向去了。石琰一個人坐著,盯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紅河,手指從河內往上劃,過了北寧,過了宣光,過了老街,到了蠻耗。一千二百里水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杜文秀在那頭等著舊槍,他在這頭等著錫錠。兩頭都急,但急也沒用。水路就是那麼遠,船就是那麼慢。他站起來,把地圖捲起來放進抽屜。
石福隆從防城港趕回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騎著馬,渾身是土,進門就要水喝。潘雲裳倒了碗茶遞給他,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茶碗擱在桌上,他把羅大綱調貨的事說了一遍,添了兩句杜文秀那邊的最新訊息。“琰哥兒,杜文秀的人說了,他們尊太平天國,可翼王那邊的兵自顧不暇,他們不太信太平軍,只信銀子。咱們給的槍是舊槍,可還能用,比他們手裡的土槍強多了。他們的錫礦、銅礦,品相好,雜質少。拉到鴻基煉一煉,就能賣上好價錢。這是雙贏的買賣。至於他們信不信太平軍,末將覺得,信不信都一樣。他們信的從來不是太平軍,是銀子。”
石琰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福隆叔,槍繼續運。他們要的,我們給。我們缺的,他們也有。各取所需。他們信不信太平軍,不關我的事。他們信銀子,我們也有銀子。公平交易,童叟無欺。誰也別佔誰便宜。”石福隆有些遲疑,這批舊槍是給翼王留的,萬一翼王那邊要得急,先給了杜文秀,會不會誤事?石琰讓他給翼王那邊多送一批新槍,從第一師換下來的舊槍先給杜文秀,翼王那邊要的是新槍,兩不耽誤。
石福隆應了,退出去安排。石琰在簽押房裡坐了一會兒,潘雲裳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粥是溫的,米粒沉在碗底。“琰哥兒,該用飯了。”石琰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他看了潘雲裳一眼。“你放的糖?”潘雲裳點頭。“我問過福隆叔,他說你不愛吃甜的。可妾身覺得,你太瘦了,該吃點甜的。”石琰沒有說話,把粥喝完了。碗底還有幾粒米,他用勺子颳了刮,送進嘴裡。潘雲裳接過空碗,嘴角動了一下。石琰沒有看見,他己經低下頭看地圖了。
十月中旬。第一批貨從河內出發,五百杆舊槍、兩千斤火藥。裝船的時候,羅大綱站在碼頭上盯著工人搬運木箱。吳如孝還沒回來,信使從老街捎來話說,杜文秀的人急著要舊槍,要把錫錠從蠻耗運到河內,走水路。船不夠,路也不熟。信使還說,雲南那邊的清軍正在調兵,杜文秀怕清軍抄他的後路,急著把錫礦運出來換槍。石琰聽完信使的稟報,讓羅大綱把河內倉庫裡那批舊槍先調過去,第二批再從第一師換下來的槍裡補。火藥也多備一千斤,說是杜文秀那邊要打清軍,需要的不是槍,是藥。
石福隆把這幾筆賬記在本子上。羅大綱在碼頭上把貨裝好,選了十幾個會操舵的老船工隨船押運。船隊沿著紅河溯流而上,船頭的浪花翻湧著往西去。那是雲南的方向,是杜文秀的地盤,也是清軍和回民打了多年的戰場。石琰沒有去碼頭送行。他站在議事堂的窗前,聽著遠處火車汽笛聲。鐵路己經修到了鎮南關,下一步是從鎮南關往西,沿著左江到龍州。測繪隊己經派出去了,法國工程師騎在馬上,帶著翻譯,在左江兩岸的山嶺間畫線。他等著那根線從鎮南關連到龍州,從龍州連到崇左,從崇左連到南寧。等路通了,紅河的水路就是白銀水道。杜文秀的錫錠從蠻耗裝船,順著紅河漂到河內,在鴻基煉成錫條,再裝上英國商船,運到香港、廣州,換回北越元和英鎊。英鎊買鋼軌,鋼軌鋪鐵路,鐵路連通雲南和廣西,連通廣西和越北,連通越北和香港。這是他的迴圈。他不急,一件一件辦。
咸豐八年十月,北越自治領與雲南回民首領杜文秀達成軍火貿易協議。以舊槍、火藥換取錫錠、銅錠。吳如孝、羅大綱探明紅河上游水路,第一批五百杆舊槍、兩千斤火藥從河內發運。杜文秀代表表示“只信銀子不信太平軍”,石琰不為所動,堅持公平交易。北越自治領的商路,從紅河三角洲向雲南延伸。槍運走了,錫還沒來。他不急,船在紅河上慢慢走,水不急,船也不急。他在等,等船回來,等錫錠運到鴻基,等礦石煉成金屬,等金屬變成銀子和槍。他不急,有些事急不得。種子種下去,總要等它慢慢長。
他把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紅河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河內、宣光、老街、蠻耗。每個地名他都念了一遍,有的念出聲,有的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嚥下去了。
沒有多餘的話。他在那根沒有標註的虛線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咸豐八年十月,紅河水路通蠻耗。北越自治領與杜文秀以槍換礦,約成。”放下筆,擱在硯臺上。窗外風吹進來,墨跡還沒幹透,被風一吹,亮晶晶的。他站在窗前看著紅河的方向。河水渾黃,緩緩往南流。船己經看不見了。他站了很久,回身走了幾步,把地圖捲了,擱在書架上,夾在那摞舊軍報旁邊。他坐下來,攤開另一份文書——是陳承鎔剛送來的廣西分領秋糧徵收報告。紅河上的船影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