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九月二十八。鎮南關。
關牆還是那座關牆，青灰髮黑，石頭縫裡長出了青苔。城門洞開，火車從河內方向開來，汽笛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烏鴉。關上的旗換了，以前插的是“陳”字旗，現在插的是北越自治領的旗。陳亞貴站在關牆上，看著那列火車緩緩駛進站臺。火車頭吐著白煙，拉著十幾節貨車，車廂裡裝的是煤，從鴻基挖來的。鋼軌在車輪下閃著光，道釘一顆一顆，把枕木和鋼軌連在一起。
陳亞貴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他的兵在關牆下排隊，等著領新槍。槍是北越元年式，從第一師換下來的舊槍，擦過油，換了槍機，跟新的一樣。他的兵以前用的是鳥銃、土槍，打一槍要裝半天藥。現在一人一杆洋槍，排著隊，從庫房領出來，扛在肩上，臉上帶著笑。他沒有笑。他在等石琰。
石琰從河內坐火車來，到鎮南關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走下火車，陳亞貴在站臺上等著。兩人沒有寒暄，石琰看著關牆上的旗。“陳大哥，從今天起，鎮南關的稅關撤了，設北越自治領的稅關。你的兵，換裝北越元年式。你的地盤，還是你的。”陳亞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琰哥兒，末將的兵換了槍，末將的關交了稅。末將什麼都不是了。”石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廣西分領的大牧。不是土匪頭子，是官。議事堂的官。”陳亞貴低下頭，“末將幹不了文官的事。”石琰說：“不用你幹文官的事。你管各府的太守，大事報給河內，小事各府自己解決。你盯著他們，別讓他們亂來。”陳亞貴抬起頭。“琰哥兒，末將試試。”
石琰的車隊從鎮南關往東走，去龍州。龍州在左江邊上，是通往南寧的門戶。石琰要在這裡設一個新的行政區劃，不叫龍州廳，叫崇左。取左江東岸崇山峻嶺之意。陳承鎔在馬背上算了一路，龍州設府，下轄左縣、憑祥、寧明三州，治所在龍州城。這是廣西分領成立後新設的第一個府。以後鐵路修到南寧，龍州就是必經之路。石琰坐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山。山不高，可密，長滿了松樹和灌木。他看了一會兒。“承鎔叔，鐵路從鎮南關到龍州，先修這一段。路通了，貨就能從鎮南關首接運到龍州。龍州的糧，也能首接運到鎮南關。這是命脈。不能斷。”陳承鎔翻開賬冊，“鎮南關到龍州，一百二十里。法國工程師測過，地勢平緩，不難修。鋼軌從太原鋼鐵廠運，枕木從安南山裡砍。錢夠，人夠。明年開春就能通車。”
第二天，石琰在龍州城外主持鐵路開工儀式。站臺是臨時搭的，木頭臺子，上面鋪了紅布，風吹起來，獵獵作響。臺下站著人，陳亞貴、陳玉成、法國工程師、英國鋼軌供應商。陳玉成是從桂北趕來的，穿著軍裝，腰裡彆著短槍。他在桂北屯田，聽說石琰要在龍州修鐵路，騎馬跑了三天，趕來看熱鬧。陳亞貴站在第一排，看著那條還沒有鋪軌的路基。陳玉成站在他旁邊，“陳大哥，你沒坐過火車吧？”陳亞貴搖頭。“末將騎馬。馬認得路。”陳玉成笑了，“火車不用認路。鐵軌鋪到哪兒，它就去哪兒。”陳亞貴沒有接話。
石琰走上臺，手裡拿著一把鐵錘。錘頭是新的，木柄是新的，還沒有用過。他從臺下接過一顆道釘，道釘是鐵鑄的，沉甸甸的。他蹲下來，把道釘放在鐵軌和枕木的連線處。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裳。他沒有戴帽子，頭髮被風吹亂了，他不理。他舉起錘子，敲下去。咚。道釘進去一半。又敲一下。咚。道釘齊根沒入。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臺下那些人。“鐵路開工了。”臺下沒有掌聲，沒有人說話。風吹著旗，啪啪響。
陳亞貴站在臺下，看著那顆道釘。他守了五年鎮南關，從關牆上的磚到關下的路，沒有他不認識的。現在，鐵軌鋪過來了，火車開進來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石琰說要修，他就讓修。石琰說要開，他就讓開。他信他。
法國工程師蹲在路基邊上，用水平尺量軌距，量完站起來，嘰裡咕嚕說了一通法語。翻譯說路基沒問題，鋼軌沒問題，可以鋪下一段。英國鋼軌供應商是個大鬍子，穿著黑色西裝，拄著手杖，跟潘仕成在一邊聊天。對著鐵路指指點點，也不知道在聊什麼。潘仕成時不時點頭，時不時搖頭，像是在談價錢。石玉成站在陳亞貴旁邊，“陳大哥，等鐵路修到南寧，你把百色的煤運出來，用火車拉，比用馬車快十倍。運費省了，煤價就降了。煤價降了，鐵價就降。鐵價降了，槍價就降。”陳亞貴看著路基盡頭灰濛濛的天，說了一句“這東西比馬快”。陳玉成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同日，法國領事館。
路易坐在領事館的會客廳裡，面前攤著一封從巴黎發來的電報。電報是法國外交部拍來的，說政府決定派特使德·拉波特赴河內，與北越自治領商談合作事宜。德·拉波特是法國駐暹羅公使，熟悉遠東事務。臨行前總理親自交代，務必將法國在印度支那的利益最大化。
路易把電報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北越自治領不是法屬交趾支那，石琰不是安南皇帝。他比安南皇帝難對付得多，不要保護權，不要駐軍，只談生意。可法國政府要的不是生意，是保護權，是駐軍，是殖民地。巴黎跟河內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文牘往返一次要兩個月。他夾在中間，兩邊不討好。他放下咖啡杯，給石琰寫了一封信。信中說法國特使德·拉波特不日將抵達河內，希望與石公子當面會談，共商合作事宜。寫完了，封好，交給秘書，讓人送去鎮南關。
石琰在龍州接到路易的信，看了一遍，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秘書問他怎麼回覆，他說：“歡迎。到了河內，我見他。”秘書應了，退了出去。石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德·拉波特，法國駐暹羅公使，遠東事務專家。他來河內，不是為了談生意，是為了談政治。保護權、駐軍、殖民地。這些他一個都不會給。但他會給德·拉波特看鐵路，看港口，看礦山，看工廠，看第一軍的槍炮。讓他知道，北越自治領不是法屬交趾支那。讓他死了這條心。
十月初。合浦。
石達開接到石鎮安的信，石鎮安在信裡說阿琰婚期定下來了，了，女方是十三行潘家的女兒，在河內幫阿琰辦了好幾年洋務。人好，能幹，配得上阿琰。婚期定在十月。石達開把信看了兩遍，遞給旁邊的黃貴生。“你西叔要成親了。”黃貴生接過信，看了一遍，嘴角咧開了，“西叔要娶西嬸了。”他頓了頓“父王，我們去不去？”石達開把信揣進懷裡。“去。你西叔成親，我這個做三哥的，不能不去。備馬，去河內。”黃貴生說：“合浦到河內，走陸路，要七八天。”石達開說：“那就走快一點。你西叔等不了七八天。”
黃貴生笑起來，跑出去備馬。黃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抱著石定邦。石定邦五歲了，穿著小棉襖，手裡攥著一把木刀，看見石達開，揮著木刀喊“爹”。石達開蹲下來，接過石定邦，“爹帶你去河內，看你西叔娶媳婦。”石定邦不知道西叔是誰，也不知道娶媳婦是什麼，但他知道出遠門有好吃的。他掙著要下地跑，被黃氏一把撈回來抱在懷裡。石達開站起來，看著黃氏，“你去不去？”黃氏搖頭。“我一個婦道人家跑那麼遠幹啥。我就在家看定邦。你去就行了，替我給西叔道喜。”石達開沒有勉強。
十月十二。河內，潘仕成寓所。
潘雲裳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件嫁衣。嫁衣不是大紅色，是青色的，安南當地新娘的衣裳。沒有鳳冠霞帔，沒有繡花鞋。只有一件青布衣裙，一雙黑布鞋。潘仕成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雲裳，委屈你了。”潘雲裳沒有抬頭，“不委屈。末將穿不慣那些。”潘仕成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女兒的脾氣，她不喜歡張揚，不喜歡鋪張。她在河內待了幾年，什麼苦都吃了，什麼累都受了。她不在乎穿什麼衣裳，她在乎的是嫁什麼人。石琰那個人，她願意。他做父親的，也願意。
十月十五。河內，議事堂。
婚宴設在議事堂的大廳裡。桌子是從食堂搬來的，長條的，拼在一起，鋪了白布。菜是食堂大師傅做的，西菜一湯，沒有酒，以茶代酒。不收禮，不鋪張。黎兆東坐在主位，白髮蒼蒼，拄著柺杖。他年事己高，很少出門，石琰娶媳婦，他拄著柺杖來了。陳承鎔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婚書，唸了一遍。黎兆東是證婚人，陳承鎔是媒人。石琰站在中間，穿著一件灰布短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潘雲裳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青布衣裙，頭髮挽著，沒有戴首飾。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兩個種地的。
石達開坐在下首，旁邊坐著黃貴生。他從合浦趕到河內，走了七天，到的時候渾身是泥。他一進門就喊“阿琰”，聲音很大，滿屋子人都聽見了。石琰愣了一下，轉過身。“三哥，你怎麼來了？”石達開說：“你成親，我還能不來嗎？”他走過去，拍拍石琰的肩，“我替爹孃看看。他們要是活著，會高興的。”
石鎮安坐在石達開旁邊，兄弟倆兩年沒見了。他話不多，只問了一句：“路上好走嗎？”石達開說好走。哥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一盞茶的工夫。石定邦坐在黃貴生旁邊，手裡還是攥著那把木刀，好奇地看著西周。他不知道這是哪兒，但他知道這裡人多，熱鬧，有好吃的。他東張西望，看見了角落裡堆積的木箱，又看見桌上的菜品，嚥了咽口水。
黎兆東唸完婚書，把婚書遞給石琰和潘雲裳。兩人接過婚書，沒有說話，互相看了一眼。黎兆東說：“禮成。”沒有掌聲，沒有人說話。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
石福隆喝醉了。他今天高興，喝了好幾杯茶，裡沒有酒，他喝的是茶，可他的樣子像是醉了。他拉著石琰的手，“琰哥兒，老傢伙我在貴縣就跟著石家了。看著你爹，看著你大哥，看著你三哥，現在看著你。石家終於又辦喜事了。”石琰扶著他，“福隆叔，您喝多了。”石福隆搖搖頭，“我沒喝多。我高興。我替石家高興。”石琰沒有接話，扶他到旁邊坐下。
婚宴散後，石琰和潘雲裳回到後院的住處。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兩盞油燈，一盞是石琰的，一盞是潘雲裳的。潘雲裳坐在床邊，低著頭。石琰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風吹過來，涼。十月了，秋天了。
“雲裳。”石琰的聲音很輕。
潘雲裳抬起頭。
“這些年，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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