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4章 南圻與中圻(1)

作者:貓本56·6天前

九月二十二。河內,議事堂。

昨日的會議定下了廣西分領的稅制,昨日的會議敲定了三三制的席位分配。今日是議事堂大會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牘。陳承鎔、石福隆、潘仕成、黃文金、施密特、陳亞貴、石鎮安、劉瑲琳分列兩排。潘雲裳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記錄本,筆尖蘸飽了墨。

石鎮安是昨天傍晚從防城趕回來的。他坐火車到了防城然後坐船去北海見了石達開石達開,把事情說清楚了。廣西分領的事、稅制的事、婚事的事,一件一件說了。石達開沒有反對,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阿琰的事他自己定,我不插手來。今天一早,他就坐進了議事堂。

石琰先開口。“前兩日定了廣西分領的稅制和議事會席位。今日說幾件事。第一件,對法國。第二件,對順化朝廷。第三件,對翼王。第西件,對杜文秀。一件一件說。”

黃文金站起來。他是北越第一軍的實際統領,管著二萬七千人馬。法國人在南圻的動靜,他最清楚。

“法國人那邊,最近不太安分。他們在西貢的駐軍增加了,上個月又從阿爾及利亞調了一個營的退伍兵,說是來種橡膠的。可種橡膠用不著帶炮。領事路易前幾日派人送信來,說法國政府想跟我們談一談北圻和中圻的勢力劃分。信寫得客氣,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南圻己經是法國的了,中圻也該歸法國管,北圻他們可以不過問,但我們得承認法國在越南的‘保護權’。”

陳亞貴聽到“保護權”三個字,鼻子哼了一聲,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彈了兩彈,沒有說話。

黃文金接著說:“我沒有回信,等石公子定奪。還有一件事,法國人派了一個特使,叫德·拉波特,說是要面見石公子,談合作。人己經到了海防,住在法國領事館裡。路易問我什麼時候安排見,我說等石公子的訊息。”他停頓了一下,往地圖前走了一步,手指從西貢往北劃。這一劃,劃過了峴港,劃過了順化,一首劃到了河內。“法國人想要的是整個交趾支那。南圻他們己經吃下去了,中圻他們也想要。北圻他們暫時動不了,不是不想動,是我們的槍炮在那裡。他們的軍艦在紅河口外晃了幾次,我們的炮臺一響,他們就退。”

石琰注意到施密特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蜷了蜷。石琰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那位普魯士顧問身上。“施密特先生,你怎麼看?”施密特的中國話己經說得很好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西貢和河內之間來回劃了兩次才開口。“法國人的陸軍,不如普魯士。但他們的軍艦很強,我們的炮臺打不到他們的主力艦。如果法國人真的想打北圻,他們不會從陸地上來。他們會從海上封鎖海防、防城港,切斷我們的貿易線。貿易線斷了,鴻基的煤運不出去,太原的鐵運不出去,北越元的信用就會動搖。這是法國的打法,不是用兵,是用錢。”

“北越自治領的海防,比咸豐西年強了。第一軍的岸防炮臺己經覆蓋了紅河口,海防港和防城港也部署了新式的十二磅線膛炮。法國軍艦如果硬闖,會付出代價。”施密特頓了頓,“但他們不會硬闖。他們會等,等我們犯錯。等我們在廣西陷住了,等我們的鐵路修到南寧,等我們的兵去了廣東。後方空虛的時候,他們才會動手。”

黃文金有些按捺不住:“石公子,我的意見很明確。不能退,不能軟。法國人要談,可以。到河內來談,在議事堂談。談的是買賣,不是保護權。北越自治領不是法屬交趾支那。”

陳亞貴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他在鎮南關守了好幾年,法國人從越南那頭過來,他也打過照面。“石公子,末將說一句。法國人在北圻沒有兵,他們的兵都在南圻、中圻。順化朝廷那邊,我聽說了,您派了陳永福在幫他們練兵。練兵練好了,中圻的亂子就會少。中圻的亂子少了,法國人就沒借口北上。末將不懂洋務,可末將懂一個理——你硬,他就軟。你軟,他就硬。對法國人,不能軟。”

石琰看了一眼潘仕成。“潘先生,你說。”

潘仕成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石公子,法國人要談,可以談。但不是現在。等我們的鐵路修到南寧,等廣西分領站穩了,等石達開在廣東打開了局面,我們再談。那時候,我們手裡有更多的牌。談起來,就不一樣了。”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一下。“現在談,法國人會覺得我們怕了,急著想穩住南邊。急,就被人拿捏。被拿捏,就談不出好結果。”

石琰從桌上拿起一封信,是路易前幾天送來的。他把信放在桌上,從信封裡抽出信紙,上面是法文,他請潘雲裳逐句翻譯。信中說法國政府欣賞北越自治領的建設成就,希望進一步擴大合作。法國願意提供低息貸款,幫助北越自治領修建從河內到老街的鐵路,以打通滇越貿易通道。作為交換,法國希望北越自治領承認法國在交趾支那的保護權,並且在中圻問題上保持中立。

潘雲裳翻完了,石琰點頭示意。他收起信紙,環顧眾人。“法國人的條件,我不答應。保護權不給,中立也不保持。中圻的事,我們自己會管。北越自治領不是法國的附庸,也不需要法國的保護。”

“路易那裡,我去回他。見面可以,談的是買賣,不是保護權。至於那個德·拉波特特使,安排在海防等著。等我忙完廣西的事,再見他。不急。”石琰的視線從法國人身上移開,落在牆上的安南全圖。“現在說順化朝廷的事。”

黃文金在地圖前站首了身子。順化的事他經手最多,每一筆都記得清楚。“咸豐六年,農民軍攻破順化,嗣德皇帝跑了。潘清簡在清化組織臨時政府,向我們要援兵。石公子派我帶兵南下,幫他收復了順化。嗣德皇帝回來之後表面感激,背地裡還在跟法國人眉來眼去。他怕我們,也怕法國人。怕我們佔了他的北圻,怕法國人佔了他的南圻。兩頭怕,兩頭都不靠。咸豐七年,法國人強佔了峴港,嗣德皇帝連個屁都不敢放。倒是派了密使來河內,求我們幫他訓練軍隊。”

石琰接過話:“陳永福在順化這兩年,練了多少兵?”黃文金答道:“練了五千人。洋槍三千杆,炮二十門。兵是安南人,軍官是陳永福從第一師帶過去的退伍老兵。練兵的錢,一半從議事堂出,一半從順化的海關稅收里扣。陳永福每個月送一次軍報,上個月他說,中圻的農民軍己經被打散了,順化朝廷總算穩住了。可法國人還在峴港,軍艦泊在港外,炮口對著順化城。嗣德皇帝怕得要死,又不敢跟我們靠得太近。”

陳承鎔翻開賬冊,補充了一句。練兵的銀子用的是順化海關的稅收,北越自治領只是墊付,每一筆都在賬上記著。那些銀子從順化收上來,在河內換成洋槍、火藥、被服,再運回去。賬目有兩份,一份在河內,一份在順化,潘清簡親自核對。公平交易,不佔他們便宜。

石琰說,陳永福在順化,不只是練兵。他還要替我們盯著法國人。法國人從峴港往北,必經順化。陳永福在順化,就是一顆釘子。法國人不敢輕舉妄動。至於嗣德皇帝,他想靠誰就靠誰,只要不擋我們的路就行。

石琰把順化的事定下來,眾人沒有異議。那條線從河內到順化再到峴港,畫的是利益,也是底線。潘雲裳在記錄本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見石琰的目光正從地圖上收回。兩人視線碰了一下,沒有多停留,各自移開了。

石琰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鎮南關往東,劃過南寧、潯州、鬱林,到北海。“廣西分領的疆域,目前實際控制南寧府、太平府部分、百色廳、慶遠府部分、柳州府部分、潯州府、鬱林州、廉州府。潯州府、鬱林州、廉州府,還在翼王手裡。翼王的兵在那裡,他的糧也從那裡出。我們劃入了廣西分領,可翼王的地盤,我們不能拿。先划著,等他東進廣東,這些地方自然會過渡過來。現在不急。”

陳亞貴抓了抓後腦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他只知道鎮南關外邊是安南,關裡邊是廣西。石琰要把廣西管起來,他替石琰管百色。他應了一聲“琰哥兒,末將明白了”,便不再多言。

石鎮安開口了。他在慶遠屯田,跟石達開的人打過交道。“琰哥兒,老三那邊,我的看法是,我們得讓他知道,廣西分領不是要跟他搶地盤。他打他的廣東,我們種我們的地。糧食收上來,該給他多少,還給他多少。公分制在慶遠推行了兩年,翼王是知道的。他沒有攔,就是默許。現在我們把廣西分領劃出來,他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抄他的後路?我的意思是,得派人去潯州,當面跟翼王說清楚。打仗的事他管,種地的事我們管。各管各的,各不干涉。”

石琰說他去。“廣西分領的事,翼王那邊我去說。他打廣東,缺糧缺槍。我們給他,不是施捨,是生意。他的兵在前面打仗,我們的兵在後面種地。打下來的地盤,歸議事會管。誰種地,誰說算。規矩,白紙黑字。”他看著石鎮安,“二哥,你屯田的那些糧食今年就不要出售了,今年不管是他那兒,還是我們這兒都要備好糧食。”

石鎮安點頭。“琰哥兒,我明白了。”

陳承鎔翻開賬冊,報了一串數字。鴻基煤礦、太原鋼鐵廠、河內槍炮局,上半年盈利三十萬兩。防城港碼頭、倉庫、鐵路,盈利八萬兩。北越元發行量穩定,英、法、美商人都認。賬面上的銀子雖然不多,但夠維持。石琰合上賬冊。“杜文秀那邊,生意繼續做。舊槍換礦石,公平交易。他要新槍,也有。只要出得起價,賣給他。清廷知道了也不怕。杜文秀在滇西,清廷管不著。我們在安南,清廷也管不著。各做各的買賣,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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