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壽昌接過信,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肅順一個人。他又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燭光晃了晃,地圖上的山川河流跟著晃。他的目光從北京出發,往西南方向走——首隸、河南、湖北、西川、雲南。走過的路在地圖上只有一掌之長,可在人間,是幾千里的山河。
幾千里的山河,現在都在搖。
他想起幾天前在軍機處看到的那道摺子。是胡林翼從河南發來的,說汪海洋己經打進河南歸德府,秦日綱的主力還在後面,山東、河南、安徽三地的兵力加起來都擋不住。他看完摺子,沒有說什麼。他不能說什麼。軍機大臣們都在看他,等著他拿主意。他拿了主意——調左宗棠去雲南。
有人反對。說左宗棠是漢人,不能把西南門戶交到一個漢人手裡。他沒有爭辯。他只是把雲南的地圖攤開,讓他們看。看了之後,沒有人再說話。
漢人也好,滿人也罷,能打仗的人就那麼幾個。僧格林沁不敢南下,曾國藩被拖在江西,胡林翼自身難保。不用左宗棠,用誰?
肅順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吹滅了燭火。
雪光從窗紙透進來,書房裡不算太暗。他站在黑暗裡,閉了一會兒眼睛。眼前還是那張地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紅的字是清軍,黑的字是太平軍。紅的越來越少,黑的越來越多。
他睜開眼睛,走到門口,推開門。雪己經停了,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管家正在廊下掃雪,看見他出來,躬了躬身。
“大人,夜深了。”
“備轎。”肅順說,“進宮。”
管家愣了一下。“這時候?”
“這時候。”肅順沒有解釋,邁步下了臺階。雪踩在腳下,咯吱咯吱響。他走得很急,管家在後面小跑著才跟上。
轎子在雪夜裡穿行,穿過一條又一條衚衕。北京的夜很靜,雪後的夜更靜,只有轎伕的腳步聲和轎槓的吱呀聲。肅順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兩邊的人家都黑了燈,只有更夫提著燈籠,在巷口慢吞吞地走。
他放下轎簾,靠回轎子裡。
他在想一件事情——左宗棠接到那封信之後,會怎麼想?他是聰明人,一定能看出那行小字不尋常。“百色有人”——百色是廣西最西邊的小城,在陳亞貴手裡。陳亞貴是天地會的,跟太平軍攪在一起。百色有什麼人?左宗棠不知道。但他會猜。他會猜肅順在百色布了一顆棋子。至於這顆棋子是誰,什麼時候用,怎麼用,那是左宗棠到了雲南之後的事。
肅順不需要告訴他更多。左宗棠這個人,你給他一根線頭,他能把整匹布拽出來。
轎子到了宮門口。肅順下了轎,整了整衣冠,遞了牌子。門官看了看他,沒有多問,放了行。
他走在宮道上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很小,零零星星的,落在他的帽簷上,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拍掉。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又脆又急,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
前方的養心殿還亮著燈。咸豐皇帝還沒有睡。
肅順加快了腳步。
臘月十八的這場雪下了整整一夜。北京的早晨白茫茫的,連紫禁城的黃瓦都蓋了一層白。沒有人知道,肅順昨晚在養心殿跟皇帝說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早朝後,兵部的人就開始忙起來了。調兵的文書、撥餉的批文、勘合火牌,一摞一摞地從兵部發出去,發往西川,發往雲南,發往湖南。
有人問兵部侍郎:“這是要打哪兒?”
兵部侍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不能說。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肅順只告訴他要調兵,沒有告訴他兵調到哪裡去。
幾千里的山河,正在雪下悄悄地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