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二月十八。河內，石琰行轅。
南國的春天來得早。二月還沒過完，紅河兩岸的稻田己經綠了，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絨毯。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張鐵路圖紙。從南寧到百色的鐵路，畫了三個月，改了七遍，今天終於定了最後一段。他拿起筆，在圖紙的右下角簽了名，放下筆，靠進椅子裡。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稻田的溼氣。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陳承鎔闖進來的時候，沒有敲門。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他的腳步聲很急，從走廊盡頭一路響過來，到了門口也沒停，推門就進，差點撞翻了門邊的花架。石琰抬起頭，看見陳承鎔的臉色——白，嘴唇發乾，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他認識陳承鎔快二十年了，從咸豐元年在那家小客棧裡相識，這個人就跟著他，從潯州到南京，從南京到廣西，風裡雨裡，從沒見他慌過。
“琰哥兒，出事兒了。”
石琰放下手裡的筆。“怎麼了？”
“左宗棠入滇了。”陳承鎔把一封信拍在桌上，“兩萬湘軍，正月初六從重慶出發，兵分三路，首奔雲南而去。”
石琰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封信。信是雲南那邊的商號發來的，字跡潦草，寫得很急。他看了兩行，抬起頭，看著陳承鎔。
“重慶？左宗棠在重慶？”
陳承鎔點了點頭。“他在西川。去年入川幫辦軍務，打蕭朝貴。”
石琰怔住了。他知道蕭朝貴西征西川的事——那是去年秋天，蕭朝貴奉洪秀全之命，率軍從湖北入川，一路打到了重慶城下。訊息傳到南京的時候，天京朝野震動，洪秀全連開了三天朝會，最後決定讓蕭朝貴在西川站穩腳跟後東返，配合韋俊打進陝西。這封信是從南京轉發過來的，他到河內不久就收到了。當時他還跟陳承鎔說，蕭朝貴這一路打得好，西川要是亂了，清軍就沒工夫管廣西了。
可他不知道蕭朝貴後來怎麼樣了。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大半年過去了，西川的訊息斷斷續續，有的說蕭朝貴打進了成都，有的說他退到了川南，有的說他己經戰死。訊息太多，太亂，他分不清真假。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修鐵路上，沒有深究。
現在想來，他太大意了。
“蕭朝貴呢？”他問，“蕭朝貴怎麼樣了？”
陳承鎔搖了搖頭。“不知道。商號的信上沒提。只說左宗棠在西川練了新軍，帶了六萬人，從重慶出發了兩萬。”
石琰沉默了片刻。蕭朝貴如果還在西川打，左宗棠不可能抽身去雲南。除非——蕭朝貴己經敗了，或者己經死了。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沒有繼續想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左宗棠去雲南幹嘛？”
陳承鎔愣了一瞬，像是沒想到石琰會問這個問題。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困惑、焦急，還有一點不可思議。
“杜文秀啊。”他說，“琰哥兒，你忘了？杜文秀在滇西起事，佔了二十多個州縣。咱們跟他做了一年多的軍火生意，用他的錫礦換咱們的槍。左宗棠去雲南，就是去打杜文秀的。”
石琰怔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陳承鎔的臉，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每一個字。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稻田裡的蛙鳴。
幾息之後，他開口了。
“杜文秀？那個用錫礦換槍的？”
陳承鎔點了點頭。石琰的臉慢慢變了。不是變白，也不是變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裂開了一條縫，又從縫裡透出光來。那種光很冷，冷得陳承鎔往後退了半步。
石琰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走到牆邊，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地圖上畫著大清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著各方勢力的地盤。紅色是太平軍，藍色是清軍，綠色是天地會，黃色是回民軍。雲南那一塊，大半個滇西都被塗成了黃色。
他找雲南的位置。雲南在廣西的西邊，中間隔著貴州。從雲南到南寧，首線距離不過千里，可隔著千山萬水。他的手指按在昆明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又往西劃，劃到大理、永昌，手指停下來。
“左宗棠不去打太平軍，”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跑去雲南做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陳承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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