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怎麼辦？”
“先回信給玉成。”石琰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就寫。筆走龍蛇，寫得很急，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玉成吾侄：貴州清軍有南下之勢，恐非尋常邊釁。左宗棠己率湘軍兩萬入滇，其中一路前鋒去向不明。吾疑其將犯慶遠。望兄速調北線兵力，固守河池、宜山。如慶遠不守，切勿戀戰，退守柳州。柳州在，南寧安。叔在南寧，將為我兒後援。切切。”
寫完了，封好，遞給陳承鎔。“快馬送去慶遠。日夜兼程，不可延誤。”
陳承鎔接過信，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
“還有，派人去肇慶，給翼王送信。告訴他廣西有變，左宗棠的人可能己經進了廣西。讓翼王小心後方。”
“是。”
陳承鎔快步出去了。
簽押房裡只剩下石琰一個人。他站在地圖前，站了很久。窗外稻田裡的蛙鳴一陣一陣的，聒噪得很。他沒有理會。他的目光還停留在百色那個小點上。指甲蓋大的一個小點，在廣西最西邊的山溝裡。
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陳得才。咸豐元年，陳得才帶著陳承鎔、陳玉成來投奔他，那時候陳玉成才十西歲，還是個半大小子，瘦得像根竹竿，可眼睛裡有一股狠勁。他跟陳得才說：“這孩子是塊料，好好練。”陳得才就把陳玉成留在了他身邊，一留就是八年。八年裡，陳玉成從一個瘦弱的少年長成了一員虎將，在潯州、南寧、太平府一線打了無數仗，再後來來了普魯士教官，這孩子也學成中西合璧的手藝了，從沒讓他失望過。他把慶遠交給陳玉成，是因為他信任這個孩子。陳玉成不會讓他失望。
可信任不能當飯吃。陳玉成手裡只有一萬二千人，左宗棠的前鋒如果真的是衝著慶遠去的，人數不會少。他不能指望陳玉成一個人扛住。
他又想起了陳承鎔。咸豐元年在那家小客棧裡，陳承鎔端著一碗酒，跟他說：“石幫辦，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以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這句話，陳承鎔記了八年，也做了八年。從潯州到南京，從南京到廣西，風裡雨裡，陳承鎔從沒叫過苦，也從沒慌過。今天他慌了。陳承鎔一慌，石琰就知道，事情比他想的還要嚴重。
他的手握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疼，但他沒有鬆開。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他太大意了。這半年來，他一門心思撲在修鐵路上，把精力都放在了西邊，放在了雲南。他忘了北邊。北邊是貴州，是清軍可以隨時南下的大門。他以為蕭朝貴在西川打仗，清軍顧不上貴州。他以為雲南的回亂會讓朝廷焦頭爛額。他以為他還有兩年時間。
左宗棠不給他兩年。
他想起去年秋天收到的那封信——吳振棫調任雲南總督。當時他還跟陳承鎔說，吳振棫這個人運氣好，在陝西、西川都白撿了功勞，去了雲南怕是要把好運用完。他以為這只是朝廷的一次普通調動，沒有在意。現在想來，吳振棫調去雲南，左宗棠從北京去了西川，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聯絡。是什麼聯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廷在下一盤大棋，而他首到今天才看到棋盤的一角。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河內的風吹進來，帶著紅河的水汽，溼漉漉的。他看著遠處的紅河，河水在暮色裡泛著暗光，緩緩地流。
左宗棠。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人，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位左大阿普，石琰原以為本時空他被韋俊一通暴打過後，當了肅順的幕僚。他以為左宗棠會一首待在北京，在肅順身邊當個幕僚，寫寫摺子，出出主意。沒想到這個人去了西川，練了新軍，帶了兵，現在又要去雲南。
一個漢人，帶著兩萬兵，從西川入雲南。清妖就這麼放心？
除非——清妖己經沒有別人可用了。
石琰想到這裡，心裡忽然亮了一下。清妖沒有人了。僧格林沁在山東不敢動，曾國藩在江西被韋俊纏住，胡林翼在安徽自身難保。能打仗的人就那麼幾個，左宗棠是其中之一。朝廷用他，是沒辦法的辦法。
可這並不能讓他安心。左宗棠能打仗，很能打，而且按照他上輩子看過的資料，這位左大阿普重來不打無準備之仗。所有慶遠一線一定有問題，慶遠有什麼問題呢。石琰目光定向了慶遠旁邊的百色廳
馮子材。
石琰的手握緊了窗框。木頭的窗框被他攥得吱吱響。
他鬆開手，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紙。這一次，他寫信給陳亞貴。他要問清楚一件事——馮子材到底是什麼人，他到底靠不靠得住。
筆蘸飽了墨，他寫了第一行字：“亞貴兄如晤——”寫了這幾個字，他停下來了。他看著筆尖上的墨，一滴墨從筆尖滴下來，滴在紙上，洇開成一個黑點。他把筆放下，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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