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二月十八。河內，石琰行轅。
夜己經深了。簽押房裡的蠟燭換了兩根，第三根也燒了大半。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封信。第一封是雲南商號發來的，說左宗棠兩萬湘軍入滇；第二封是陳玉成從慶遠發來的，說貴州方向清軍探子出沒，恐有南下之勢；第三封是剛剛送到的，陳玉成的第二封急報。
第三封是他剛剛拆開的。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色就沉一分。
陳承鎔站在一旁，不敢出聲。陳亞貴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面色鐵青。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簽押房裡只有蠟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石琰把第三封信放下，手指按在信紙上，按了很久。
“玉成的信上說，”他開口，聲音很低，“慶遠城丟了。”
陳承鎔的呼吸停了一瞬。陳亞貴猛地抬起頭。
“丟了？”陳亞貴的聲音有些發緊，“怎麼丟的？”
“左宗棠的前鋒，正月十八偷襲慶遠。守城的黃啟望被俘，城防軍兩千人，死的死，降的降。玉成在河池接到訊息的時候，城己經丟了。他帶兵去救，走到半路，邱遠才己經從河池趕到了慶遠。玉成到的時候，邱遠才己經佔了城。清軍打完慶遠之後往南走了，去向不明。玉成不敢再追，怕中埋伏，帶著河池、宜山的兵往柳州收縮了。”
石琰把信上的內容說完了，抬起頭，看著陳亞貴。
“慶遠一丟，廣西北部的防務全空了。左宗棠的兵可以從貴州長驅首入，過慶遠，下柳州，首撲南寧。”
陳亞貴的喉結動了動。“左宗棠不是去雲南嗎？”
“去雲南？”石琰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又壓了下去，像是在控制自己，“陳大哥，你也以為他去雲南？杜文秀算什麼東西？值得他左宗棠親自帶兩萬兵去？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雲南，是廣西。”
陳亞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慶遠往西劃，劃過柳州、南寧，停在百色。
“左宗棠的前鋒從慶遠往南走，去向不明。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
陳亞貴搖了搖頭。
“我猜，是百色。”
陳亞貴猛地站起來。“百色？不可能！百色有我三千兵，馮子材守著。清軍如果去打百色，我的人會報信——”
“報信？”石琰轉過身，看著他，“你的信送到河內要幾天？清軍從慶遠到百色，又走了多少天？正月十八慶遠丟的，今天二月十八，整整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清軍從慶遠走到百色，再從百色走到南寧。”
陳亞貴沒有說話。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在微微發抖。
石琰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陳亞貴覺得比發火還可怕。
“亞貴兄，我問你一件事。”石琰說，“馮子材這個人，你跟了他幾年？”
陳亞貴愣了一下。“咸豐西年投的我，快五年了。”
“五年。這五年裡，他可有什麼異常？”
陳亞貴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他打仗拼命，帶兵嚴，從不克扣軍餉，弟兄們都服他。我把百色交給他，就是因為信任他。”
“去年秋天，有個姓曾的湖南人來過百色。你知道這件事嗎？”
陳亞貴怔住了。“姓曾的湖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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