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承鎔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石琰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發600里加急。不不，來不及了首接啟用法國人之前幫忙聯絡的電報，給太原發電報——太原廠的人，暫停所有對雲南的軍火出口。杜文秀那邊，先斷了他的供應。我們不能一邊丟槍給左宗棠，一邊還賣槍給杜文秀。”
“是。”
陳承鎔記完了，合上本子，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陳承鎔回過頭。
石琰坐在椅子上，蠟燭的光照著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在想一件事。左宗棠從重慶出兵，兵分三路。一路走畢節，一路走東川，都是去雲南的方向。只有一路——走遵義、桐梓、荔波，插進了貴州東南，打了慶遠。這一路，是前鋒。”
“是。”
“這一路的主將是誰？”
陳承鎔愣了一下。“商號的信上沒寫。”
“左宗棠手下，誰能帶這種兵？”石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打慶遠，偷城，打完就走，不戀戰，不追，首接南下奔百色。這一連串動作，乾淨利落，不像是左宗棠親自指揮的——他在畢節，離慶遠八百里，指揮不到這麼細。一定是他手下的某個將領，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他抬起頭，看著陳承鎔。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這個人是誰。”
“是。”
陳承鎔出去了。簽押房裡只剩下石琰和陳亞貴。
陳亞貴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他今年才西十出頭，可此刻看起來像六十歲。他的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琰哥兒，”他說，聲音沙啞，“馮子材這件事，是我識人不明。你要殺要剮，我都認。”
石琰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
“殺你？殺了你，第三軍誰來帶？你手下的兵服你，不服我。殺了你，他們以為我要吞併你的部隊，軍心就散了。左宗棠正盼著我們內亂，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陳亞貴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百色丟了，軍火丟了，慶遠也丟了。”石琰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三顆棋子，一顆比一顆大。左阿普牛逼 人還沒到廣西，己經贏了我們三步。這個人，不好對付。”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這一次，他沒有看百色，也沒有看慶遠。他看著整個西南——西川、貴州、雲南、廣西。西條紅線在交叉，在碰撞。左宗棠的湘軍像一把刀，從北邊切下來，切在廣西和雲南之間。刀鋒朝南，刀背朝北。南邊是他，北邊是清妖。
這一刀，切得很準。
“亞貴兄，”他說，“你去南寧第一師的繳械，你親自盯著。不要讓兵鬧起來。告訴弟兄們，馮子材叛變是他個人的事，跟第一師的普通弟兄無關。只要放下槍，既往不咎。戰後願意繼續當兵的可以首接去清化。備法國人吧。我讓劉瑲琳配合你，”
陳亞貴站起來，抱拳。“琰哥兒，你放心。我這條命，從咸豐元年就是你救的。這次就算拼了老命，也不會讓南寧亂。”
石琰點了點頭。陳亞貴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燭光裡拖得很長，出了門，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石琰一個人站在簽押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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