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二月二十。雲南曲靖，左宗棠行營。
曲靖的春天來得比西川早。城外的油菜花開了，黃燦燦的一大片，從山腳鋪到河邊。左宗棠站在行營的院子裡，看了那一片黃花很久，面無表情。他在等人。等鮑超的訊息。
鮑超從慶遠打到百色，留下馮子才守城以後，尤從百色出發往南走了三百里，己經打到了果化。果化離南寧只有一百二十里。再給他三天，他就能兵臨南寧城下。左宗棠在等鮑超的捷報，可他等的不是“攻克南寧”的捷報。他等的，是另一份捷報。
劉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大人，該進去了。王開琳他們還在等著議事。”
左宗棠接過茶，喝了一口，把茶碗還給劉典。“讓他們再等一會兒。我再想想。”
劉典知道他的脾氣，沒有再催，端著茶碗站在一旁。
左宗棠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空裡，像幾根枯骨。他看了那棵樹很久，忽然開口。
“萃卿，你說，鮑超能打進南寧嗎？”
劉典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左宗棠會問他這個問題。鮑超從慶遠一路南下，連破太平軍三道防線，兵鋒首指南寧。南寧城中雖然有兵，但主力都在北線防禦，鮑超從西邊打過去，守軍未必擋得住。打進去，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
“能。”劉典說。
“打進南寧之後呢？”左宗棠又問。
劉典想了想。“打進南寧，廣西的西大門就徹底關了。石琰被困在廣西東部，鐵路修不到雲南，糧食運不過去。咱們在雲南打杜文秀，他只能在南寧乾瞪眼。”
左宗棠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看著劉典。他的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輕鬆，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壓了很久的石頭。
“萃卿，你說的是打下來之後的好處。我問的是——打下來之後，守不守得住？”
劉典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左宗棠抬起手，指了指北邊。“南寧是石琰的大本營。他在南寧經營了五年，城裡的百姓、城外的道路、周圍的據點，都是他的人。我們的兵打進去，佔了城，然後呢？他帶著三西萬人從東邊、南邊圍過來，我們那五六千人，能守住嗎？”
劉典沉默了。
“守不住。”左宗棠替他說了，“鮑超再能打，五六千人也不可能在敵人的地盤上守住一座敵人經營了五年的城。打下南寧容易，守住南寧難。硬守，就是把他那五六千人填進去。”
劉典皺了皺眉。“大人的意思是——不打了？”
“打。”左宗棠說，“但不是為了佔。”
他轉身走進屋裡。屋裡己經坐滿了人。王開琳、王德榜、魏光燾、黃少春，各營主將甲冑在身，坐成兩排。看見左宗棠進來，全都站了起來。
“坐。”左宗棠擺了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地圖。地圖上畫著雲南、貴州、廣西三省的山川河流，用紅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看著在座的將領們。
“鮑超的信到了。”他說。
所有人的身體都向前傾了一下。
“他正月十八打了慶遠，正月二十一進了百色。馮子材歸順了朝廷，獻了城，獻了三千兵，還獻了一萬杆洋槍。”左宗棠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看眾人的反應。
王開琳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萬杆？”
“一萬杆。”左宗棠點了點頭，“石琰從歐洲人那裡買的法國槍，半年的產量，全在百色被馮子材截下了。現在這些槍在鮑超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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