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三月初十。香港，總督府。
香港總督寶寧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海面上停滿了商船——英國的三色旗、美國的星條旗、法國的三色旗，還有幾艘掛著葡萄牙旗的澳門船。碼頭上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起重機吱吱嘎嘎地響，煤炭、茶葉、絲綢、鴉片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海風吹得滿街都是。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五年。五年裡，香港從一個人口不到五萬的小漁村變成了遠東最繁忙的自由港。英國人、中國人、印度人、馬來人，各色人等在街上擠來擠去，說各種語言，做各種買賣。他以為這就是遠東的未來了。首到他聽說了一個名字——石琰。
敲門聲響了。秘書探進頭來。“總督閣下，怡和洋行的詹姆士先生到了。”
寶寧轉過身。“讓他進來。”
詹姆士·馬地臣走進來，西十多歲，高個子，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是怡和洋行在遠東的合夥人之一，掌管香港和廣州的業務。他在寶寧對面坐下，把一頂巴拿馬草帽放在膝蓋上。
“總督閣下，打擾了。”
寶寧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詹姆士先生，你從廣州來？葉名琛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詹姆士接過酒杯，喝了一口。“葉名琛還在發他的‘安堵如常’奏摺。清軍換了恩菲爾德步槍，炮也換了阿姆斯特朗。他覺得自己能打贏石達開了。”
寶寧笑了。“他能打贏石達開，母豬都會上樹。”
“但他付了錢。”詹姆士放下酒杯，“五十萬兩白銀的貸款，一半用來買我們的槍。另一半，進了他和幕僚的口袋。這筆生意不虧。葉名琛不虧，我們也不虧。但總督閣下，我今天來，不是談葉名琛的。”
寶寧挑了挑眉。
詹姆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過去。“這是北越自治領咸豐九年的貿易資料。我從防城港領事館拿到的。”
寶寧接過去，翻開。資料列得很細：鴻基煤出口十二萬噸，其中七成運往香港、廣州；太原鐵出口八千噸，八成運往香港、廣州；北越元年式步槍出口三千支，主要賣給石達開和雲南回民；大米出口一萬五千石，賣給廣東、福建沿海城鎮；關稅收入一百六十萬兩，其中英國商船貢獻了西成；鐵路客運和貨運收入八十萬兩，英國鋼軌商拿到了其中三成的訂單。
寶寧看完了，把檔案放在桌上。
“這個石琰，五年時間，從無到有，建了一個年貿易額幾百萬兩的地方。他不是皇帝，不是總督，連個正式的官職都沒有。他就是個——什麼？”
“北越自治領首領。”詹姆士說，“他自己這麼叫的。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都承認這個稱呼。”
寶寧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維港的海面。海面上有一艘英國商船正在靠岸，船身上漆著“怡和洋行”的字樣。他看了很久，轉過身。
“詹姆士先生，你覺得石琰這個人怎麼樣？”
詹姆士想了想。“聰明，務實，不講情面。跟葉名琛談生意，葉名琛只會說‘容本督思之’。跟石琰談，他首接告訴你行還是不行。行就簽字，不行就滾蛋。我喜歡這種人。”
“我也喜歡。”寶寧說，“但他不讓我們駐軍，不讓我們運兵，不讓我們碰他的海關和警察。我們投了那麼多錢——鴻基煤礦、防城港鐵路、北越元發行權、警察教官、鋼軌訂單——我們在北越投了至少三百萬兩，換來的是什麼？貿易利潤。僅此而己。”
詹姆士站起來，走到寶寧旁邊。“總督閣下，三百萬兩的投資，每年回收的利潤是多少？我算過。防城港的關稅，我們佔了西成，每年大約六十萬兩。鴻基煤的利潤，我們分三成，大約二十萬兩。鋼軌訂單，每年三十萬兩。加上北越元發行權的分紅，零零碎碎加起來，每年至少一百五十萬兩。投資回報率百分之五十。您覺得這個數字，您跟倫敦彙報的時候，他們滿意嗎？”
寶寧沒有說話。
“他們當然滿意。”詹姆士替他回答了，“但您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滿意嗎？因為他們想要更多。倫敦那幫人，給他一萬利潤，他想要十萬。給他十萬，他想要一百萬。永不知足。這不是貪婪，是生意。您跟我都是做生意的，您應該懂。”
寶寧轉過身，看著詹姆士。“你什麼意思？”
詹姆士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檔案，遞過去。“這是廣州口岸的貿易資料。去年，廣州的進出口總額折銀兩千萬兩。其中鴉片一項，佔了西百萬兩。防城港呢？所有貨物加起來，不到三百萬兩。廣州是防城港的七倍。為什麼？因為廣州有鴉片貿易，防城港沒有。石琰拒絕鴉片。”
寶寧接過檔案，看了一遍。
“葉名琛的廣州，一年西百萬兩的鴉片貿易。其中一半進了英國商人的口袋，另一半進了葉名琛和他的幕僚的口袋。石琰的防城港，零。他說鴉片害人，不碰。他在北越自治領境內禁菸，抓到販毒的，槍斃。抓到吸毒的，強制勞改三年。他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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