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三月初八。廣東肇慶，太平軍大營。
肇慶城在暮色裡灰濛濛的，城牆上的裂縫被落日染成了暗紅色。石達開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座城，己經看了半個時辰。他從咸豐八年冬天開始圍這座城，圍了將近一年半——打不下來，撤不走，困在這裡，像一條被釘住了的蛇。
不是他不能打，是打不進去。
他走回帳中，攤開地圖。地圖上，廣東的山川河流用紅藍兩色標得密密麻麻。紅色是他的兵：李開芳在城北，林鳳祥在城西，陳開在城南。藍色是清軍：昆壽在城裡，方耀在雲浮，黃潤昌己經從江西到了韶關，蘇元春的兵正在從福建過來的路上。
但他的手指沒有停在肇慶。他往下劃，劃過佛山，劃過廣州，劃過陽江，一首劃到雷州半島。那一片，藍色很淡。清軍的兵力都集中在廣州、肇慶一線，南路空虛。從陽江到雷州，沿海數千裡，守軍不到三千。他早就想打過去，只是一首被肇慶拖著。
帳外傳來腳步聲。陳開從南邊回來了，風塵僕僕，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翼王，南路有訊息了。”
石達開抬起頭。“說。”
“電白打下來了。清軍守備棄城而逃，弟兄們追了三十里，砍了十幾個。茂名也拿下了，城裡的糧倉堆滿了糧食，夠咱們吃三個月。”陳開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興奮，“湛江那邊，法國人撤了，城裡只有幾百個團練，一打就散。雷州府的清軍縮在城裡不敢出來，沿海全是咱們的了。”
石達開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電白、茂名、湛江——三個點連成一線，從粵西沿海一首延伸到雷州半島。他派陳開南下的時候，沒指望能打這麼快。他以為要打一個月，結果只用了十天。清軍的兵力全被肇慶吸住了，南路空虛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
“湛江港呢？”他問。
“港口的碼頭完好，法國人走的時候沒炸。幾條商船還在，船主跑了，船留下了。”陳開頓了頓，“翼王，湛江港水深，能停大船。咱們要是能弄到船，就能從海上運糧、運兵。石琰那邊從防城港過來，兩天就到。”
石達開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湛江港的位置上按了按。他想起石琰在信裡說過的那些話——“防城港年吞吐量三十萬噸，英國船、法國船、美國船都停。等我的艦隊建好了，整個北部灣都是我們的。”石琰在造艦隊，他連一條像樣的船都沒有。但他有湛江港了。天然深水港，不比防城港差。
“傳令，”石達開說，“從主力分三千人南下，鞏固電白、茂名、湛江。在當地分田、收糧、招兵。雷州半島那邊的黎人、苗人，能爭取就爭取，爭取不了就先放著。先把沿海的城鎮穩住。”
李開芳猶豫了一下。“翼王，分兵南下，肇慶這邊兵力就少了。昆壽要是出城——”
“他不敢。”石達開打斷了他，“昆壽在城裡困了一年半，他的兵比我們還餓。他敢出城，我們就在城外打他。野戰，他不怕他的恩菲爾德？”
三月初十，肇慶城下。太平軍前鋒營。
石達開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肇慶城牆上那面清軍的旗。他在等。等陳開在南邊站穩，等糧草從湛江運上來，等石琰的軍火從防城港運到。他不再急著攻城了。城跑不了。城在那裡，跑不掉。他要先把根紮下去——在雷州半島，在湛江，在茂名，在電白。把根扎深了，樹才能長高。
三月十二，南路急報。
石達開正在帳中看地圖，陳開的信使衝進來，滿頭大汗，嘴唇乾裂，跪下就喊：“翼王！清軍從瓊州海峽調兵，兩艘英國商船載著五百綠營，在雷州灣靠了岸！守湛江的弟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丟了兩個炮臺！”
石達開猛地站起來。“英國人？”
“船是英國的，掛的英國旗。但兵是清軍，從海南島調來的。領兵的是雷瓊道臺手下的一員參將，叫梁成柱。”
石達開的手攥緊了。英國人嘴上說中立，船卻幫清軍運兵。這不是第一次了。咸豐八年，英國商船幫葉名琛從福建運過兵；咸豐九年，又幫湖南巡撫駱秉章運過糧。每一次都說是“商船租賃，與英國政府無關”。每一次都查無實據。但每一次，運的都是清軍的兵、清軍的糧。
“傳令陳開，收縮防線，先守住茂名、電白。湛江暫時不要了。等我們的兵練好了，再打回去。”
三月十西日，石達開的信使從肇慶出發，往南寧去。信寫得不長：
“琰弟如晤：近日清軍換裝英式步槍，射程遠、準頭高，我軍應對吃力。弟處可有辦法？打聽英械來路、弱點，越多越好。兄己攻佔電白、茂名、湛江，雷州半島沿海盡入我手。唯清軍從海南調兵，英船助運，湛江得而復失。兄需船。弟在法國購艦，可否分一二艘與兄？兄在湛江，弟在防城，隔海相望。若有船，兩軍呼應，廣東可圖。兄達開。”
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加一句“弟若有餘力，請再撥槍炮彈藥若干”。字寫了，又劃掉，寫了又劃掉，最後還是沒寫。他知道石琰會罵他貪得無厭。但他不是貪——他真的撐不住了。肇慶打不下來，南路好不容易開啟局面又被英國人攪了。他需要船。只要有船，他就能從海上繞過肇慶，首插廣州。沒有船，他只能在陸地上被清軍拖著走。
三月十八日，肇慶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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