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3月5日。巴黎,聖奧諾雷街。
巴黎的春天來得早。三月初,杜伊勒裡花園的栗子樹己經冒出了嫩芽,街上女人的裙襬也輕了起來。潘雲裳站在旅館的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馬車在石板路上來來去去,車輪碾過石縫,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己經在這間旅館住了兩個多月了。兩個月,從冬天住到春天,談判從一個房間換到另一個房間,從外交部換到海軍部,從海軍部換到陸軍部。條約草稿改了一稿又一稿,每一稿都被她打了回去。
吳如孝敲門進來。他還是穿著那身深灰色長袍,腰間別著左輪手槍,但比兩個月前精神了許多,法語也能說完整的句子了。“夫人,瓦萊夫斯基伯爵派人送信來,說條約的第七稿己經擬好了,請您過目。”
潘雲裳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信是瓦萊夫斯基的親筆,用法文寫的,措辭客氣——伯爵對夫人的智慧表示欽佩,對北越自治領的合作意願表示讚賞,對談判的進展表示滿意。然後說第七稿己經按照夫人的意見修改了,希望夫人能儘快安排下一次會面,以便推進簽約。她把信摺好,放在桌上。“第七稿了。他改得不耐煩了。”
吳如孝問:“夫人覺得這一稿能成嗎?”
“不能。”潘雲裳走到桌前,坐下,拿出那份從南寧帶來的筆記本,翻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石琰的囑託,有她自己的記錄,有每次會談的要點。她的目光落在“艦隊”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法國人答應了艦隊的事,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八艘炮艦。但船從哪裡出?是現役的還是退役的?是新的還是翻新的?瓦萊夫斯基說‘從海軍抽調’,但從海軍抽調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給我們的是舊船、破船、快報廢的船。我不要。我要新船。正在建的,或者剛下水的。這一點不寫在條約裡,我不簽字。”
她翻過一頁,落在“海軍學校”上。“海軍學校的事,他們答應了。法國教官、法國教材、法國艦船,學校主權歸北越。但教官是誰?是海軍學院的正規教授,還是隨便派幾個退伍水手來糊弄我們?瓦萊夫斯基說‘由海軍部選派’。選派兩個字,什麼都可以裝進去。我要具體的人名、具體的資歷、具體的任期。每一條都要寫在附件裡。還有——學校設在河內,不是防城港。防城港是商港,河內才是心臟。”
她又翻過一頁。“寮國。法國承認北越對寮國的保護權。這句話寫在第五條了,但後面跟了一個括號——‘在不影響法國與暹羅現有條約的前提下’。這個括號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法國隨時可以以‘與暹羅的條約’為藉口,否定我們的保護權。我不要括號。括號去掉,要麼就不要寫。”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吳如孝。“你說,這些條件,過分嗎?”
吳如孝想了想。“不過分。都是主公要的。”
“對。都是他想要的。”潘雲裳站起來,又走到窗前,“他想要的,我就要給他拿到。拿不到的,也要拿到。少一條,我來巴黎幹什麼?在南寧種花不好嗎?”
她轉過身。“給瓦萊夫斯基回信。就說第七稿我看了,還有幾處需要修改。請他安排時間,我們再談一次。”
“是。”
3月12日,巴黎,法國外交部。瓦萊夫斯基伯爵的辦公室,潘雲裳己經來過很多次了。走廊的油畫、橡木門、銅把手,她都熟了。秘書推開門,她走了進去。瓦萊夫斯基從桌子後面站起來,面帶微笑。“夫人,請坐。第七稿您看過了?”
潘雲裳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看過。伯爵,您的修改很用心,但還是有幾處我沒有辦法接受。”
瓦萊夫斯基的笑容收了收。“哪幾處?”
“第一,艦隊。您寫‘從海軍抽調’。我不接受。我要新船——正在建的,或者剛下水的。船號、船型、噸位、火炮數量,都要寫進條約附件。我不要退役的舊船。”
瓦萊夫斯基皺了一下眉頭。“夫人,新船的成本很高——”
“我知道。”潘雲裳打斷了他,“但我丈夫付得起。北越自治領的財政收入每年幾百萬兩,信用評級在倫敦和香港都是優等。我們不是來討飯的,是來做生意的。新船的錢,我們出。法國政府不需要貼錢,只需要把船賣給我們。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瓦萊夫斯基沉默了一下。“第二條呢?”
“第二,海軍學校。您寫‘法國教官由海軍部選派’。我要具體的人名、資歷、任期。教官必須是海軍學院的正式教授,不能是退伍水手。每期任期三年,中途不得更換,除非死亡或重病。每一條都要寫進附件。還有——學校設在河內。北越的海軍軍官學校,不能放在港口城市。河內安全,離海岸遠,不怕敵人突襲。”
瓦萊夫斯基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一下。“第三條呢?”
“第三,寮國。第五條後面的括號——‘在不影響法國與暹羅現有條約的前提下’。我不要這個括號。要麼去掉,要麼就換一種表述。法國承認北越對寮國的保護權,但保留與暹羅的條約關係。兩條不衝突,不需要括號。括號加在那裡,是留後路。我不給別人留後路,也不要別人給我留後路。”
瓦萊夫斯基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夫人,您每一稿都在進步。第七稿比第六稿好,第六稿比第五稿好。但您的要求,一次比一次高。”
潘雲裳也笑了。“伯爵,不是我要求高,是您給的起點太低。您從最低的地方開始談,我從最高的地方開始還。我們慢慢靠攏,總能靠到一起。這不就是談判嗎?”
瓦萊夫斯基大笑了起來。“夫人,您說得對。我們慢慢談。”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潘雲裳,沉默了片刻。
“夫人,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您。皇帝陛下最近的壓力很大。義大利那邊,法奧戰爭剛結束,索爾費裡諾戰役打了整整一天,死了幾萬人。陛下籤了維拉弗朗卡停戰協定,把倫巴第給了撒丁,但保留了威尼斯。國內的主戰派罵他軟弱,主和派罵他好戰。兩邊都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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