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三月初一。廣東，肇慶，太平軍大營。
天還沒亮，肇慶城外己經站滿了人。一萬八千太平軍，換裝了北越元年式步槍，配備了三十六門法國七十五毫米海軍炮。這是石琰當年找法國人索要的制式裝備。太原廠己經能自產了，整編成三個師，每個師轄三個團。李士林的二十個教官在三個月裡把他們從一群疲兵變成了一支近代化軍隊——雖然老兵們還是習慣把槍扛在肩上而不是端在手裡，雖然裝彈的動作還是不夠利索，雖然佇列行進時後排總有人踩前排的腳跟。但李士林說，夠了。打仗不是閱兵，能打就行。
石達開站在將臺上，看著那些兵。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他在肇慶城下困了兩年半，吃了兩年半的稀粥，打了兩年半的消耗戰。今天，他要結束這一切。
“傳令，”他對身邊的將領說，“總攻。李開芳攻北門，林鳳祥攻西門，陳開攻南門。炮營集中轟擊東門，炸開城牆就衝進去。天黑之前，我要站在肇慶城頭。”
李開芳抱拳，林鳳祥抱拳，陳開抱拳。三個人翻身上馬，跑向各自的部隊。
陳玉成站在石達開身後，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間掛著一把左輪手槍。他受石琰之命，以“私人身份”在石達開軍中協助整編。三個月了，整編完成了，教官們該回去了。昨天他收到石琰的電報：“整編己畢，速回南寧待命。北線有變。”電報很短，但陳玉成看懂了一個意思——石琰不想讓他繼續待在廣東。不是不信任石達開，是不想顯得“插手”太深。翼王是翼王，石琰是石琰。弟弟幫哥哥，幫到這份上己經夠了。再幫下去，哥哥的臉往哪兒擱？
“叔父，”陳玉成走到石達開面前，抱拳，“侄兒今天回南寧。主公來電，說北線有變，讓侄兒速歸。”
石達開轉過身，看著他。“北線？左宗棠動了？”
“不知道。電報上沒說。”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左宗棠在雲南休整了一年多，朝廷的糧餉時斷時續，他不敢動。但不敢動不等於不會動。也許朝廷終於給他撥了餉，也許肅順點了頭，也許馮子材從北京回來了。他要是動了，廣西就危險了。石琰叫他回去，是對的。
“去吧。替我給你叔父帶句話——廣東的事，我自己打。打下來了，我請他到廣州喝酒。”
陳玉成點了點頭。“叔父，孩兒還有一句話。”
“說。”
“新粵軍。葉名琛從英國人那裡請了顧問團，幫他的兵換裝了英械。聽說訓練了三個月，不比我們的兵差。叔父攻城的時候，要提防他們。不要以為換了新槍新炮就能橫掃一切。清軍也在變。”
石達開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教我打仗？”
陳玉成低下頭。“侄兒不敢。”
石達開沒有生氣。他知道陳玉成是好意。但他打了幾十年仗，從金田到桂林，從桂林到梧州，從梧州到廣州。他不需要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教他怎麼打仗。
“知道了。你去吧。”
陳玉成抱拳，轉身走了。他騎馬走出大營，回頭看了一眼。肇慶城的輪廓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城牆上飄著清軍的旗，青底白字，寫著一個“昆”字。他在肇慶城下待了三個月，看著那些太平軍士兵從面黃肌瘦變得精神抖擻，從打槍手抖變成百步穿楊。他們能打仗了。他叔父也能打仗了。但他還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叔父，是不放心那些新粵軍。
他調轉馬頭，催馬快走。馬蹄踩在官道上，濺起一片塵土。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很長。
辰時。肇慶城下。
太平軍的炮臺響了。三十六門法國七十五毫米炮同時開火，炮彈砸在東門城牆上，磚石碎裂，塵土飛揚。城上的清軍縮在垛口後面，不敢抬頭。炮擊持續了半個時辰，東門城牆塌了一個缺口。
李開芳的人從北門衝上去，雲梯搭上城牆，士兵們咬著刀往上爬。林鳳祥的人從西門衝上去，用新槍壓制城上的火力，打得清軍抬不起頭。陳開的人從南門佯攻，吸引守軍注意力。
石達開站在高坡上，用望遠鏡看著那座城。他看了半個時辰，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將說：“今天能拿下。”
午時。東門缺口被炸開了。太平軍步兵從缺口湧進去，沿著大街小巷往裡推。清軍退到了城中心，退到了縣衙，退到了最後一道防線。昆壽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握著刀，身邊只剩不到一百個親兵。他的兵打光了，子彈打光了，士氣打光了。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他看了很久，把刀架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血濺在縣衙的門檻上，紅得刺眼。
石達開進城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騎馬走過那些街道，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牆上的彈孔，看著被炮火炸塌的房子。他在肇慶城下困了兩年半，今天終於進來了。他勒住馬，停在縣衙門口，看見了昆壽的屍體。血己經幹了，黑褐色的，滲進了青磚縫裡。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傳令，”他對副將說，“清點戰利品，收容俘虜，安民。明天出發，打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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