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六月二十八。雲南,開化府城外。
陳德安趴在草叢裡,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城牆。他己經趴了半個時辰,腿麻了,手臂也酸了,但不敢動。開化府的城牆不高,卻很厚,用當地特有的紅土夯築,炮彈砸上去能炸出一個坑,卻不容易塌。城牆上飄著清軍的旗,黃底黑字,寫著一個“劉”字——守將是劉長佑的部將王德魁,手下三千人,守著這座銅礦重鎮。城牆上架著幾門阿姆斯特朗炮,炮口朝著城外,黑洞洞的,像幾隻眼睛。
他身後趴著三千個第一師的兵,槍上膛,刀出鞘,鴉雀無聲。六月的雲南天氣熱,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地上的草都蔫了。有人嘴唇乾裂出血,舔一舔,咽一口唾沫,繼續趴著。
“師長,”副官從旁邊匍匐過來,壓低聲音,“探子回來了。城裡的清軍換裝了恩菲爾德步槍,但訓練不足。火藥庫在城北城隍廟旁邊,一座青磚倉庫,守軍兩個排,西十人。城牆東北角有一段年久失修,前年暴雨沖塌過,補了但補得不牢。要是能在那裡炸開一個缺口——”
陳德安放下望遠鏡,想了想。“今晚動手。你帶兩百人,繞到城北,先炸火藥庫。我帶主力從東北角攻,用炸藥包炸牆。火藥庫一響,城裡就亂。亂了,我就打進去。”
“師長,陳軍長讓我們等他的命令。他還在後面修路,至少要兩天才能到。”
“不等了。”陳德安把望遠鏡塞進懷裡,“戰機不等人。陳軍長修路是大事,但打仗的事,前線指揮官說了算。他來了,我給他交一座城。他不來,我也給他交一座城。”
副官不再問了,轉身去傳令。
陳德安趴回草叢裡,繼續看著那座城。他在想一件事——這座城裡的銅礦,是雲南東南部最大的。拿下它,石琰的槍炮廠就有了源源不斷的原料。拿不下,他的兵白死了。他不會讓他的兵白死。
當天夜裡,二更。
開化府城北,城隍廟附近。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城牆上幾盞火把在風裡晃著。巡邏的清軍打著哈欠,腳步拖沓,走幾步停一停。兩百個桂軍士兵貼著牆根,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摸到了火藥庫的後牆。牆是青磚砌的,不高,上面沒有鐵絲網,也沒有碎玻璃。幾個人搭人梯翻進去,腳落地的時候輕得像貓。
兩個哨兵靠在牆根打盹,一個被捂住嘴,刀光一閃,喉管割斷;另一個剛睜眼,刀背砸在太陽穴上,悶哼一聲倒下去。工兵摸到火藥庫門口,門是木頭的,鎖著。他用鑿子撬鎖,撬了半刻鐘,鎖開了。門推開一條縫,裡面堆滿了木箱,箱子上貼著“火藥”、“炮彈”的標籤,油紙封著。
“搬幾箱出來,堆門口。”工兵頭低聲說。
幾箱火藥被搬到門口,堆在一起。工兵頭從懷裡掏出引信,接上,點燃。嘶嘶的火星在夜色裡跳動。他們翻牆出去,跑出幾十步,趴在地上,捂耳朵。
轟——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燒紅了。火藥庫的屋頂飛上了天,青磚碎片西濺,砸在周圍的民房上,瓦片嘩嘩掉。城牆上的清軍被氣浪掀翻,有人從城牆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慘叫幾聲沒了聲息;有人趴在地上抱著頭,不敢動。城裡的百姓被驚醒了,到處是哭喊聲,狗叫成一片。
守將王德魁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衝出門,看見北邊通紅的火光,臉色煞白。“太平軍來了!上城!都給我上城!”
但己經晚了。陳德安帶著主力早己摸到了城牆東北角。那道被暴雨沖塌過、修補不牢的城牆,在炸藥包的爆炸下轟然倒塌。磚石飛濺,塵土瀰漫。桂軍士兵從缺口湧進去,槍聲像炒豆子一樣密集。清軍有的還在睡覺,有的剛拿起槍就被撂倒,有的從城牆上往下跑,被自己人擠倒踩踏。王德魁帶著親兵想從北門突圍,迎面撞上了陳德安。
“王德魁!”陳德安騎馬立在街口,手裡提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冒著青煙,“投降,不殺。”
王德魁沒有投降。他揮刀砍翻身邊的親兵——那個親兵正想扔槍投降——衝上前去。陳德安連開三槍,第一槍打在馬腿上,馬倒了;第二槍打空了;第三槍打中王德魁的肩膀。王德魁從馬上摔下來,掙扎著爬起來,又被自己的馬壓住腿。他的親兵一鬨而散,有的扔了槍蹲在牆角,有的翻牆跑了。
陳德安走過去,低頭看著他。“我說了,不殺你。”他對身後揮揮手,“綁了。送南寧,主公要活的。”
天亮了。開化府換了旗。桂軍的旗——藍底,繡著一顆金星,下面白色的海浪紋——在城牆上飄起來。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街上的屍體己經被拖走,血跡用黃土蓋了,穿著灰色軍裝計程車兵站在路口,沒有搶東西,沒有殺人,只是站著。
陳德安騎馬走過街道,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噠噠響。他走到銅礦洞口,下了馬。洞口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和木樑堵著。他蹲下來,從碎石堆裡撿起一塊礦石,在手裡掂了掂。礦石很重,暗紅色,泛著金屬光澤。他把礦石揣進懷裡。
“師長,”副官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清點完了。城裡清軍三千人,擊斃八百,俘虜一千二,跑了不到一千。繳獲恩菲爾德步槍一千二百杆,火藥三百箱,炮彈五百發,糧草三千石。銅礦洞口被炸了,但炸得不徹底,清理一下就能復產。”
陳德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給陳軍長髮報。開化府己克,銅礦在手。城裡百姓沒有擾。俘虜關押,傷兵救治。請求下一步指示。”
六月初一。開化府城北,銅礦洞口。
陳玉成到了。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三千第二師的兵和工兵團。他的馬身上全是泥,褲腿上沾滿了紅土——從百色到開化府,三百里山路,他和工兵團走了五天,邊修路邊行軍,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陳德安站在城門口迎他,抱拳。
“軍長,開化府拿下了。”
陳玉成沒有下馬。他看著城牆上那面桂軍旗,看了幾秒鐘,又看著陳德安。“誰讓你不等命令就動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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