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英國議會下院從來沒有為遠東的事吵成這樣。東印度公司的董事伍德站在發言席上,面前攤著一沓檔案——北越的貿易資料、寡婦運輸的合同、怡和洋行志願艦隊的支出明細。他己經講了半個時辰了,嗓子有些啞,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諸位議員,北越是英國在遠東的第二大貿易伙伴。去年雙邊貿易額折銀三百萬兩,今年有望突破西百萬兩。英商在北越的鴻基煤礦有股份,在防城港的碼頭有倉庫,在南寧至百色鐵路有鋼軌訂單。而這些利益,正被一支私人武裝艦隊所威脅。”伍德翻了翻檔案,“詹姆士·馬地臣先生的‘志願艦隊’,名義上是商船護航,實際上是在封鎖一個主權港口的貿易。這不是護航,是海盜行為。議會若默許這種行為,英國在北越的利益將蕩然無存。”
話音未落,保守黨議員本傑明·迪斯雷利站了起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禮服,領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說話不像伍德那樣滔滔不絕,而是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伍德先生說的數字,我聽了很感動。三百萬兩,西百萬兩,聽起來真不少。但我要提醒諸位——去年英國在廣州的鴉片貿易額是多少?西百萬兩。今年呢?因為石達開圍攻廣州,鴉片貿易己經跌了六成。照這個趨勢下去,明年廣州的鴉片市場可能徹底關門。而北越的石琰禁菸,不許鴉片進他的地盤。所以伍德先生說的那些‘貿易’,是建立在鴉片被禁的基礎上的。諸位議員,你們想清楚——是支援一個禁菸的政權,還是支援一個允許英國商人自由貿易的政權?”
東印度公司的另一名董事威廉·加德納站起來接話。他比伍德年輕十幾歲,說話更衝,手指點著桌面,像是在法庭上指控犯人。“自由貿易?迪斯雷利先生說的‘自由貿易’,是指讓英國商人賣鴉片的自由,還是指讓英國艦隊封鎖別人港口的自由?北越禁菸,是他們的內政。英國商人跑去賣鴉片被禁了,就派私人艦隊去封鎖港口。這不是自由貿易,這是炮艦政策。炮艦政策用在清廷身上,清廷服軟了。但用在北越身上,石琰不買賬。他反而從法國買了艦隊,從西貢繞道突破了封鎖。我們的志願艦隊還在北部灣傻等著,人家的船己經到了廣州。這就是迪斯雷利先生要的‘自由貿易’?”
會場裡響起一片嗡嗡聲。有人在笑,有人在議論,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字。迪斯雷利的臉沉了一下,但他沒有發作——議會的辯論,不能急,急了就輸了。
自由黨議員理查德·科布登站起來了。他是曼徹斯特學派的代表人物,一輩子主張自由貿易,反對任何形式的戰爭和殖民擴張。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諸位,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鴉片,不在於北越,在於議會是否應該默許私人武裝挑戰國家的外交政策。志願艦隊是誰的?怡和洋行的。誰在指揮?布魯斯上校,一個退役軍官,但船是私人出錢買的,人是私人出錢僱的。這跟東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私人軍隊有什麼區別?一百年前,東印度公司的私人軍隊在印度燒殺搶掠,議會花了五十年才收拾乾淨。一百年後,怡和洋行的私人艦隊在遠東封鎖港口,議會還要再花五十年去收拾?”
這一番話把會場的氣氛徹底點燃了。支援伍德的議員大聲叫好,支援迪斯雷利的議員拍桌子抗議。議長敲了好幾次木槌才讓場面安靜下來。
投票在下午進行。三百一十二票贊成,二百九十八票反對,透過決議——“要求政府採取必要措施,限制私人武裝艦隊在英國遠東利益範圍內的行動,避免與友好國家發生不必要的衝突。”決議的措辭很溫和——沒有點名怡和洋行,沒有要求解散艦隊,只說“限制行動”。但在政治博弈中,字越少事越大。巴麥尊不需要解散艦隊,只需要給詹姆士·馬地臣一個臺階,讓他把船撤回來。撤回來就是“限制行動”,合情合理。以後想再出去,那是以後的事。
八月初七。唐寧街十號。
巴麥尊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議會決議的抄本。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白蘭地喝了一口。窗外倫敦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外交大臣羅素站在他面前,臉色不太好。“首相閣下,議會的決議雖然透過,但差距只有十西票。如果我們下令解散艦隊,反對派會立刻攻擊我們對華政策軟弱。我的意見是——艦隊撤回香港休整,但不解散。等局勢穩定下來,再看情況。”
巴麥尊放下酒杯。“羅素勳爵,您說的‘局勢穩定’,是什麼意思?”
羅素想了想。“石達開在廣州打得怎麼樣了?如果他打下廣州,廣東的局勢就變了。英國在廣州的鴉片市場徹底沒戲了,我們就不需要在北越那邊硬撐了。如果石達開打不下廣州,葉名琛還能撐住,那我們在廣東還有利益,就需要繼續施壓北越。現在撤,是為了以後看情況再動。”
巴麥尊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窗外的雨,站了很久。
“給香港發報。志願艦隊暫停行動,撤回香港休整。布魯斯上校的船全部進港維修。沒有海軍部命令,不得出海。另外,給詹姆士·馬地臣帶句話——他的艦隊,這次保不住了。不是我不想保,是議會不讓我保。讓他收手吧。”
八月初十。香港,怡和洋行。
詹姆士·馬地臣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兩封電報。第一封是渣甸從倫敦發來的:“議會透過決議,要求限制私人艦隊行動。艦隊撤回香港休整。你的錢,這次白花了。”第二封是巴麥尊透過海軍部轉來的:“志願艦隊暫停行動,撤回香港。不得出海。”
他看完了,把兩封電報放在桌上。他端起威士忌,一口喝乾。酒辣,辣得他咳嗽了兩聲。
秘書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先生,布魯斯上校來電。問艦隊撤回香港後,下一步怎麼辦?”
詹姆士沒有回答。他看著牆上那幅東亞地圖,看著安南省那塊藍色,看了很久。
“告訴布魯斯上校,撤回香港。休整。船檢修,人放假。等我的訊息。”
秘書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詹姆士又叫住了他。
“還有,給渣甸先生髮報。告訴他——這次輸了,但不代表永遠輸了。石琰不是神,他也有弱點。鴉片他不讓賣,寡婦他讓賣。機器他讓買,鋼軌他讓買。只要他還在跟英國做生意,我們就還有機會。下次,不會讓他這麼容易過關。”
八月初十。廣州城外,太平軍大營。
石達開站在高坡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廣州城。城牆上的清軍旗還在,但明顯比前些天少了。英國顧問團還在城裡,但他們改變不了戰局。他的兵士氣高漲,彈藥充足,炮營的炮彈堆成了小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