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昆明，雲南總兵行轅。
劉長佑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桌上的茶換了三遍，一口沒喝。他的手指按在開化府的位置上，指甲發白。銅礦丟了。三處銅礦——開化、廣南、臨安，全部被石琰的人佔了。不是打下來的，是趁他兵力分散、來不及反應，一口一口吞下去的。陳玉成的第西軍從百色出發，走剝隘、廣南府，首撲開化府，像一把刀插進了雲南東南部最柔軟的地方。他的兵還在昆明、曲靖、大理分散駐防，等接到訊息，開化府己經換了旗，廣南府己經換了旗，臨安府也換了旗。
“大人，”副將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各營調集的情況。從昆明、曲靖、大理、楚雄西地抽調兵力，合計一萬二千人。其中昆明調了五千，曲靖調了三千，大理調了兩千，楚雄調了兩千。糧草、彈藥正在裝車。預計七月二十之前能集結完畢。”
劉長佑接過名單看了一遍。“火炮呢？”
“從昆明炮臺調了阿姆斯特朗炮十二門，從曲靖調了六門。一共十八門。炮彈每門配五十發。夠打三天。”
“三天夠了。”劉長佑放下名單，“廣南府離昆明最近，先打廣南，再開啟化。打廣南的時候，分兵兩千圍開化，不讓陳玉成出來支援。打下廣南，兩路合兵，再打臨安。”
副將猶豫了一下。“大人，開化府的陳玉成有一萬多人，我們的兵力一萬二，不比他多多少。分兵的話——”
“不分兵，他前後夾擊。分兵，至少能擋住一路。”劉長佑轉過身，看著地圖，“陳玉成是石琰手下最能打的將領，但云南地形複雜，他初來乍到，不熟悉道路。我們的兵雖然新，但地熟人熟。這一仗，不是沒有機會。”
他沒有說的是——左宗棠走了，穆圖善新官上任，朝廷的糧餉斷了，兵心不穩。他必須速戰速決。拖久了，兵自己就散了。
七月十二。昆明城外，校場。
一萬二千人站在校場上，站得稀稀拉拉，隊形不整。有人穿著灰布軍裝，有人穿著自家縫的青布短褂，有人光著膀子。槍械五花八門——有恩菲爾德步槍，有老式鳥銃，有從西川帶來的舊槍，甚至還有大刀長矛。劉長佑站在將臺上，看著那些人，心裡沒底。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弟兄們，”他開口了，“石琰的人佔了我們的銅礦。銅礦沒了，朝廷的餉銀就沒了。餉銀沒了，你們就得餓肚子。所以，我們要把銅礦奪回來。打下廣南府，每人賞銀五兩。開啟化府，再加五兩。打下臨安府，再加十兩。”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一萬二千人站在太陽底下，沉默地看著他。劉長佑揮了揮手。“出發。”
隊伍稀稀拉拉地往東走了。劉長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昆明的城牆，城牆上飄著清軍的旗，黃底黑字，寫著一個“穆”字——穆圖善的旗。他不知道穆圖善會不會給他援兵，但他知道，他不會。新官上任三把火，穆圖善的第一把火是整頓官場，不是打仗。
七月十五。南寧，行轅簽押房。
電報是凌晨到的。石祥親自從電訊室送來，一路小跑。他推開門的時候，石琰正坐在案前看檔案。他看見石祥的臉色，知道不是小事。
“主公，雲南急報。劉長佑在昆明集結了一萬二千人，準備反撲。先打廣南府，再開啟化府。情報局截獲了他的調兵命令，各營行軍路線、糧草輜重、火炮數量，全部摸清了。”
石琰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遞給龍啟瑞。
龍啟瑞看完，眉頭皺了起來。“一萬二千人，十八門炮。劉長佑這是要拼命。”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拼命，是因為他丟了銅礦。銅礦丟了，朝廷怪罪，他的總兵就當不下去了。所以他必須奪回來。不惜代價。”
龍啟瑞走到地圖旁邊。“主公，廣南府守軍只有兩千人，梁成富的兵。加上陳德安在北山埋伏的五千人，一共七千。陳玉成在開化府還有兩千待命。加起來九千。劉長佑一萬二，兵力上我們不佔優。但他的兵是新兵，槍械不齊，士氣不高。我們的兵是老兵，裝備精良，以逸待勞。這一仗，能打。”
石琰的手指在廣南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給陳玉成發報。讓他按原計劃部署——陳德安帶五千人埋伏廣南府北山，梁成富帶兩千人守城，他自己帶兩千人待命。另外——譚紹光的第三軍己經整編完畢，從百色抽調三千人，馳援雲南。歸陳玉成指揮。”
龍啟瑞愣了一下。“主公，譚紹光去雲南？那廣西的西線——”
“廣西西線有黃文金的第一軍，有陳永福的第五軍。譚紹光的第三軍向來賓方向收縮，抽調三千人去雲南，不影響西線防務。”石琰轉過身，“況且，雲南的銅礦比廣西的任何地方都重要。銅礦在，槍炮廠就能擴產。槍炮廠在，安南省就能打下去。所以這一仗，不能輸。”
他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手令。“龍先生，你擬一份電報。給譚紹光——命你部精選三千人，攜帶北越元年式步槍、法國七十五毫米炮十二門，即日從百色出發，經剝隘、廣南府，歸陳玉成指揮。行軍路線保密，晝伏夜行，不得暴露。到達後，聽陳玉成調遣。”
龍啟瑞接過筆，開始寫。
石琰又對陳承鎔說：“給陳玉成發報。劉長佑一萬二千人來犯，廣南府守軍兩千，北山伏兵五千，你自帶兩千待命。譚紹光三千人增援，三日內到達。待清軍攻城疲憊、伏兵出擊、援兵合圍，三路夾擊，全殲劉長佑主力。”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石祥站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石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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