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六年，丙午，春。2月的最後一天。府衙照壁前的榕樹萌芽泛綠，可惜今日沒人有功夫看樹賞春。
寅時三刻，天剛發白，府衙前那條青石照壁街上，己經擠滿了人。
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轎伕壓著嗓子的吆喝聲、士子們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還有那些徹夜未眠焦灼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面剛剛糊上漿糊，正在張貼的黃紙榜文。人擠著人，汗味混著早春的潮氣。辮梢掃過旁人的肩，瓜皮帽的帽頂在日光下泛著油光。
“讓讓！前頭的讓讓！學政大人的轎子過去了！”“學政大人帶著榜文過去了，”
人群像潮水般湧動。幾個衙役費力地維持著秩序，棍子在攢動的人頭上方虛揮，卻擋不住那股子燥熱。
石琰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這個位置是他卯初就佔下的——不遠不近，既能看清榜文，又不會因第一波人潮而站立不穩。他今日穿一襲半舊的靛青棉布長衫，漿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極為平整，連下襬的褶皺都透著刻意的齊整。頭上是時下讀書人常見的瓜皮小帽，黑色的緞面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腦後那條辮子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垂到腰際——這是今早出門前，老僕石福花了半個時辰給他精心編梳的。
“得有個功名人的體面。”石福一邊梳一邊唸叨，“咱們琰哥兒今兒要是中了，就是正經的秀才老爺了……”
石琰沒應聲，只是透過銅鏡看著鏡中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
十六年了。
來到這個道光朝的世界，己經整整十六年。六歲那年西江邊刺骨的冰寒，高燒三日險些喪命的混沌，醒來時兩世記憶轟然對撞的眩暈……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又清晰得如同昨日。
道光二十西年，父親石昌輝病重。
臨終前，他把石琰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握住他的腕子。
“琰兒，”父親說，“把家搬到桂平去。”
石琰跪著，沒說話。
“你三哥在那邊，有個照應。府城讀書也方便。”父親喘著，斷斷續續，“貴縣的田產……讓你二哥管著。你是長房嫡孫，要擔起這個家……”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七日後，石昌輝病故。
守孝期滿，石琰便做主，將石家長房遷到了桂平縣城。二房石昌榮不甘示弱，也緊隨其後搬來府城，在城南另購宅院。
從此，石家分作兩處。長房在城北，二房在城南。
同城而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那盞長明燈，也隨他們從貴縣老宅遷到了桂平新祠堂
“貼榜了！貼榜了！”
炸雷般的喊聲從人群最前方傳來。
人群像被鞭子抽打的潮水，猛地向前湧動。石琰腳尖用力穩住身形，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那面溼漉漉的照壁。
兩名穿著皂隸服的書吏抬著黃紙榜文出來，一人提著漿糊桶，一人展開那捲決定數百人命運的紙。漿糊刷子在青磚上劃出黏膩的聲響，黃紙“啪”地貼上牆，隨即被迅速撫平、壓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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