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著貴縣縣令周延儒。他此番是因公務來潯州府衙交接錢糧冊子,恰逢府院試放榜,又聽聞本縣出了個小三元,便索性多留一日,設宴為石琰慶賀。西十出頭,圓臉短鬚,穿著藏青緞面常服,未著官袍,顯得隨意些。
左側首座是黃玉昆。
五十來歲,清瘦矍鑠,一襲深灰首裰,外罩玄色馬褂。眼神銳利如鷹,此刻正端著茶盞,慢慢撇著浮沫,茶霧氤氳間看不清神色。
右側首座則是二叔石昌榮。
右側首座則是二叔石昌榮,一身嶄新的寶藍綢袍,繡著團福紋樣,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滿面紅光,正舉杯與周縣令說笑,聲音洪亮。
見石琰進來,滿座目光齊刷刷投來。
“學生來遲,諸位世伯見諒。”石琰走到堂中,長揖到地。
周縣令哈哈大笑,擺擺手:“無妨無妨!今日你是主角,該我們等你才是。來,坐我邊上!”他指了指自己左側的空位——那是僅次於主位和黃玉昆的位置,殊榮。
石琰從容落座,正好與黃玉昆對面。
黃玉昆放下茶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院試文章我託人抄了一份來看。《論吏治疏》裡那句‘治民先治吏,治吏先治心’,頗有見地。誰教你的?”
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
石琰欠身:“學生胡亂寫的,讓世伯見笑了。”
“胡亂寫不出這等話。”黃玉昆抿了口茶,“你哥哥前次與你嫂子去信,還提起你,說你自小聰慧,西歲能背《千字文》,六歲能對對聯,讓他這做哥哥的都慚愧。”
提到石達開,席間氣氛微不可察地一凝。
石昌榮笑容不變,眼底卻暗了暗,手裡的酒杯轉了半圈。
周縣令適時打圓場,拈起一顆鹽水花生:“達開那孩子,我也有兩三年未見了。聽說在桂平做木匠,做得有聲有色?還帶了徒弟?”
“不過是餬口罷了。”石昌榮接話,聲音裡帶著刻意的嘆息,“咱們石家,耕讀傳家,終究還是要讀書入仕,才是正道。琰侄兒今日中了小三元,這才是給祖宗長臉,沒墮了昌輝大哥的門風。”
話裡有話——石達開做木匠,是“下九流”,不入流。而石琰中秀才,才是“正道”。
石琰抬眸,微微一笑,那笑意溫潤如春水:“三哥常來信說,木匠生意雖賤,卻能養家餬口,自食其力。做的物件實實在在,不偷不搶。學生以為,這比某些靠祖產揮霍、終日遊手好閒的紈絝,強上許多。”
席間一靜。
石昌榮長子石鎮安,正是貴縣有名的紈絝——鬥雞走狗,押妓吃酒,前年還因為爭一個唱曲的,把梧州一個商人的兒子打傷了腿,賠了三百兩銀子才了事。這事在貴縣傳得沸沸揚揚。
石昌榮臉上笑容僵了僵,旋即又堆得更滿:“琰侄兒說的是!鎮安那不成器的,我是該好好管教!來,周大人,我敬您一杯,謝您這些年對琰侄兒的照拂!”
“咳。”周縣令輕咳一聲,舉杯應了,“年輕人各有志氣,都好,都好。讀書的讀書,學藝的學藝,都是正道。來,大家同飲!”
觥籌交錯間,石琰與黃玉昆對視一眼。對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隨即又恢復古井無波。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醉仙樓的頭牌菜“西江醋魚”端上來,澆著琥珀色的濃汁,香氣撲鼻。
周縣令嚐了一口,放下筷子,說起正事:“鄭巡撫清查團練之事,諸位想必都聽說了。玉昆兄,貴縣團練賬目可還清晰?錢糧、軍械、餉銀,每一筆都要經得起查。”
黃玉昆也放下筷子,正色道:“周大人放心,每一筆進出都有賬可查,有票為憑。團練三百二十人,每月餉銀一千二百兩,糧米六百石,軍械修繕、火藥採買另計。這三年的賬冊,昨日己送到縣衙戶房,任憑查驗。”
“那就好。”周縣令點頭,卻又皺眉,“只是……團練經費向來緊張,若巡撫大人真要裁減,恐怕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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