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看向周縣令:“學生年幼,家業尚由各位叔伯共管,動輒百兩以上的開支,需族老會議。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朗:“學生倒有一議,或許可解團練經費之困。”
“哦?”周縣令挑眉,“說來聽聽。”
“團練經費緊張,無非是養人太多,而效用不高。”石琰緩緩道,“貴縣團練三百二十人,據學生所知,能拉硬弓、放銳箭、熟操火銃的,不過百人。餘者多是湊數,領餉時到,操練時躲,遇事則潰。”
黃玉昆眼神微凝。
“若能精簡人員,汰弱留強。”石琰繼續說,“以訓練代數量,以精兵代冗員。譬如,將三百二十人精簡至兩百人,但餉銀不減,全數用於這精兵兩百人。每日操練,三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不合格者汰,優異者賞。省下的百人口糧,可用於購置火器——”
他頓了頓,看向黃玉昆:“學生聽聞,廣州十三行有新式洋槍,喚作‘燧發槍’,不用火繩,不怕風雨,射程可達百步,精度遠勝土銃。若團練能裝備數十杆,戰力必倍增。”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劉舉人捻著鬍鬚,若有所思;陳員外皺眉搖頭,顯然覺得“洋槍”二字刺耳;趙掌櫃則眼睛發亮——他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廣州洋貨的利潤。
黃玉昆沉默片刻,緩緩道:“洋槍價高,一杆至少三十兩。且朝廷有禁令,私購火器,罪同謀反。”
“事急從權。”周縣令沉吟,“若真能提升戰力,剿匪安民,未嘗不可向府衙、省裡請個特批。只是這精簡人員……被汰下的人如何安置?鬧起來,也是麻煩。”
“學生願捐銀五百兩。”石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助團練購置第一批洋槍。算是為鄉梓盡綿薄之力。至於被汰人員,可酌情發放三個月餉銀作為遣散,願歸田者助其安家,願留用者轉為輔兵,負責運輸、炊事等雜務,餉銀減半。”
五百兩!
不是小數目。貴縣一箇中等田莊,一年淨收也不過二百兩。
石昌榮臉色變了變,脫口而出:“琰侄兒,你哪來這麼多……”
“是父親留下的私產。”石琰平靜道,“父親臨終前交代,母親留下的嫁妝、還有他這些年私下攢的體己,分作三份:一份給二哥鎮崗,一份給我,第三份交代——‘若琰兒成年後有所成,當取三分之一回饋鄉里,以為陰德’。”
他抬眼看向石昌榮,眼神澄澈:“如今我中秀才,也算小成。取出五百兩,正是遵父親遺命。”
話堵死了。石昌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噎在喉嚨裡——石昌輝的私產,確實從未交公,這是全族都知道的事。他這些年明裡暗裡查過,但賬目在石賢隆手裡,石賢隆是石昌輝從路邊撿回來的孤兒,忠心耿耿,油鹽不進。
周縣令撫掌,連說三個“好”字:“好!好!好!少年人有此胸懷,難得!玉昆兄,你看……”
黃玉昆深深看了石琰一眼,那目光復雜,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既然石賢侄有此心,黃某代團練三百將士謝過。只是洋槍之事,還需從長計議,非一日之功。至於捐銀……暫且記下,待需要時,再向賢侄開口。”
“學生明白。”石琰頷首。
宴席繼續,但氣氛己微妙起來。石昌榮不再高談闊論,只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黃玉昆與周縣令低聲交談著什麼,手指在桌上虛畫,似在算計錢糧。劉舉人、陳員外等人也各懷心思,食不知味。
石琰安靜吃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五百兩,是他如今能動用的最大數目了。石昌輝留下的私產,這些年被二房明裡暗裡蠶食不少,剩下的他牢牢握在手裡,連石賢隆都不完全清楚具體數目——實際還有八百兩,分藏在三個地方。
這筆錢投出去,一為買黃玉昆的好感,這位三哥的岳丈、團練總辦,是他眼下最重要也最可靠的盟友;二為將來接觸團練實權鋪路——捐了錢,過問幾句,名正言順;三為洋槍——必須買。太平軍起事後,清軍火器落後是個致命傷,他得提前準備。燧發槍在這個的時代的中國,己經是頂尖的步兵裝備。
“對了。”周縣令忽然想起什麼,放下酒杯,“琰侄兒,你既中了秀才,按例該入縣學,由教諭管教。但以你小三元之才,留在貴縣恐屈才。我替你寫了薦書,你可去桂林桂山書院就讀,那裡山長是我同年,學問極好,你在他門下打磨三年,秋闈大有可為。”
桂山書院,廣西最高學府,出過兩個進士,十幾個舉人。
石琰起身,長揖:“謝周世伯提攜。只是……學生想暫留貴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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