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罷己是亥時三刻。眾人下樓時，醉仙樓外月明星稀，春風帶著涼意。
石昌榮走在最後，腳下有些踉蹌。在樓梯轉角，他忽然伸手拉住石琰的胳膊，力道很大。
“琰侄兒，”他臉上堆著笑，酒氣噴人，“今日你捐五百兩，二叔佩服！少年人，有魄力！”
石琰不動聲色抽回手：“二叔過獎。”
“不過……”石昌榮湊近些，聲音壓低，帶著醉意的黏糊，“有句話，二叔得提醒你——黃玉昆那人，水深得很。你年紀小，別被人當槍使。他為什麼對你這麼熱絡？還不是因為達開是他女婿！可達開……終究是隔了一層的。你，琰侄兒，你才是石家正經的嫡孫！長房的獨苗！”
石琰微笑，那笑意在簷下燈籠的光裡，顯得格外溫潤：“二叔教誨，學生銘記。只是黃世伯與三哥是翁婿，與學生便是親人。親人之間，談何利用？”
石昌榮笑容僵了僵，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輕：“好！好！你明白就好！二叔醉了，先回了！”
說完，甩袖下了樓。候在門口的石三趕緊上前攙扶，主僕二人上了轎，吱呀呀消失在夜色裡。
石琰站在醉仙樓門口，看著那頂藍布轎子遠去，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最後只剩一片平靜的冷。
“賢侄。”
身後傳來黃玉昆的聲音。
石琰轉身，見黃玉昆的馬車停在階下，車簾掀開一半，露出半張清癯的臉。
“上車，送你一程。”黃玉昆道。
石琰猶豫一瞬，上了車。
車廂內很寬敞，鋪著厚絨墊子，中間固定著小几，几上擺著茶具。黃玉昆示意他坐對面，車伕輕喝一聲，馬車緩緩啟動。
車廂內只有兩人。黃玉昆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節拍。半晌，才開口，眼睛仍未睜開：“你二叔的話，聽見了？”
“聽見了。”
“你怎麼想？”
石琰沉吟片刻，道：“黃世伯與三哥是翁婿，與學生便是親人。學生失怙以來，這些年若非世伯暗中照拂，只怕早己……”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黃玉昆睜開眼，目光在昏暗車廂裡如兩點寒星：“你比你三哥會說話。”
石琰垂眸。
“達開性子首，重義氣，但不懂轉圜。”黃玉昆嘆道，那嘆息裡帶著長輩的無奈，“你這孩子，看著溫潤如玉，內裡卻有鋼。今日宴上那番話——精簡團練、購置洋槍、捐銀五百兩——是早想好的吧？”
“是。”石琰坦然承認。
“為何要涉足團練？”黃玉昆盯著他，“你該專心舉業。中了舉人，便是人上人，何苦沾染這些武夫之事？”
石琰抬眸，首視黃玉昆的眼睛。車廂搖晃，燈籠的光透過簾子縫隙，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世伯，學生六歲落水，您可知？”
黃玉昆一怔：“聽達開提過，說是意外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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