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廿五。入伏第七天，日頭毒得能曬出油來。
石琰在團練衙門裡看賬本。賬本是從石家櫃上拿來的，記的是各處田莊這個月的收成。早稻己經進倉，數字列得清楚：雲垌莊三百西十石，平塘莊二百八十石，楊梅莊一百六十石。他拿筆在“楊梅莊”三個字上點了點，這莊子地勢高，水源不足，收成總比別處少三成。筆尖在硯臺裡轉了轉，他在旁邊批了兩個字：修渠。
賬本翻到第三頁，外頭知了叫得人心煩。石琰擱下筆，端起茶盞，茶己經涼透了。他正要叫人換茶，門簾一挑，門子進來稟報：“石幫辦，碼頭上來了船，說是廣州來的貨，讓您親自去驗。”
石琰把涼茶放回桌上。
“什麼貨？”
門子道：“來人沒說。只說您看了就知道。”
石琰站起來。六月天的青布長衫穿在身上，後背己經洇溼了一片。他撣了撣前襟，往外走。
石賢隆正在廊下收拾賬冊，見他出來，站起身。
“琰哥兒，去哪兒？”
“碼頭。”
石賢隆把賬冊放下：“我跟著去？”
石琰點點頭。
碼頭上圍了一圈人。
正是晌午歇工的時候，腳伕們三五成群蹲在樹蔭底下，遠遠看見貨船靠岸，便撂下菸袋湊過來看熱鬧。一艘二百石的貨船泊在岸邊，船不大，艙面上堆著幾十只長木箱，碼得整整齊齊。箱子用油布蓋著，幾個腳伕蹲在旁邊抽菸，眼睛不住地往箱子上瞟。
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站在船頭，三十來歲年紀，皮膚曬得黝黑，一雙眼珠子精亮。他見石琰帶人過來，麻利地跳下船，抱拳拱手：“石幫辦？”
石琰點頭。
漢子笑道：“小的姓陳，是廣利源的夥計。東家讓送這批貨來，三十件，您點點。”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發黃的貨單遞過來，“這是單子，一路從廣州過來，海關上驗過的，稅都繳清了。”
石琰接過單子，並不急著看，先往木箱跟前走了幾步。箱子三尺來長，一尺來寬，桐油漆面，封條上蓋著“廣利源記”的硃紅印章。他拿指節敲了敲箱板，空空的迴音。又俯身看了看封條，印泥發暗，是有些日子的了。
“開啟一箱。”
石賢隆早就等著這句話，招呼人撬開一口箱子。撬槓別進去，嘎吱一聲，箱蓋掀開，裡頭填滿了刨花，黃燦燦的松木刨花，一股新鮮的木頭味兒衝出來。刨花扒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五杆槍。
槍管烏沉沉的，在日頭底下泛著幽藍的光。槍托油亮，是胡桃木的，紋理細密。簇新，連槍機上的防鏽油都沒擦乾淨。
“洋槍！”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呼啦一下圍上來。腳伕們踮著腳尖往前擠，後頭有人爬上貨堆，騎在牆頭上的小孩差點摔下來。
“這就是洋槍？比鳥銃結實多了。”
“你瞧那槍管子，鋥亮，能照見人影。”
“這玩意兒怎麼使的？跟鳥銃一樣不？”
陳夥計笑眯眯地不說話，只是拿眼瞅著石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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