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
天還沒亮透，石賢隆就進了院子。他走得急，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聲響，廊下的家丁剛抄起掃帚，抬頭看見他臉色，手裡的掃帚停了停。
石琰正在穿衣裳。隔著窗聽見腳步聲，把腰帶繫緊，推開門。
石賢隆己經站在廊下了。
“琰哥兒。”
石賢隆五十出頭的人了，跑了一路，額頭上沁著汗。他平日裡最講究規矩，這會兒顧不上擦汗，喘了口氣才道：“石昌榮那邊，真不行了。”
石琰繫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病？”
石賢隆道：“從封糧行那天就病倒了。郎中說，急火攻心，痰迷了竅。我昨兒個去看過，人躺在床上，臉蠟黃，說話都費勁。那郎中出來首搖頭，說準備後事吧。”
石琰把腰帶繫好。
“賬房那邊呢？”
石賢隆道：“還在牢裡。聽說捱了板子，招了不少。周大人拿著供狀，說要按通匪辦。這罪名要是坐實了，至少是個流放。”
石琰沒說話。
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六月裡花開得正好，紅豔豔一片。到七月，花己經謝了，剩下滿樹青果，壓得枝頭彎下來。有幾根枝條被壓得太狠，都快垂到地上了。
“走。”他道，“看看去。”
石昌榮家在縣學後頭，三進院子，黑漆大門。
往年來過，大門總是敞著，進進出出的人不斷。如今大門緊閉，臺階上落了幾片樹葉，也沒人掃。門環上掛著白布條——那是有人病重、忌諱外人打擾的記號。
石賢隆上去拍門。
拍了半天，裡頭有人應：“誰？”
“我，石賢隆。來看看二老爺。”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家人探出頭，五十來歲，在石家幾十年了。見是他們，把門開啟。
“賢隆叔，琰少爺。”
石琰走進去。
院子裡的石榴花己經謝了，滿樹青果。幾個下人聚在廊下說話，見他們來，散了。那幾個人臉上都帶著慌張，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幾眼。
老家人領著他們往裡走。
“二老爺怎麼樣？”石賢隆問。
老家人嘆了口氣：“不好。從初五那天就起不來了。大夫來看過，開了藥，吃了也不見好。昨天夜裡燒得說胡話，喊了一宿。喊的都是從前的事，什麼賬本、什麼糧船，我們也聽不懂。”
穿過穿堂，進了後院。正房門虛掩著，老家人推開門，一股藥味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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