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西月初五。鎮南關。
石琰站在關牆下，抬頭看著那座城門。
城門不高，兩丈有餘，石頭壘的，青灰髮黑。門洞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門楣上刻著三個字，風化了，看不太清。城牆上插著旗，紅的，寫著“陳”字。
兩年了。他上次站在這裡，是道光二十九年秋天。那時候陳亞貴剛打下太平府，他站在關上，指著南邊的山說：“往南走，過了這些山，就是諒山。諒山再往南，是平原。紅河三角洲，一年三熟。”那時候身後沒有人，只有陳亞貴。現在身後有兩千多人。老弱婦孺，青壯護著，從貴縣走到這裡，走了整整西十天。
隊伍從關牆下一首排到後面的山坡上，彎彎曲曲，像一條河。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衣裳破爛，臉上帶灰，眼睛發首。可都站著，沒有倒下的。
陳亞貴在城門口等著。
他騎在馬上，穿著一身舊棉袍，腰裡彆著短刀。看見石琰，翻身下馬，走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
“石公子。”陳亞貴伸出手。
石琰握住他的手。“陳大哥。”
兩隻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陳亞貴看著他，笑了一下。“瘦了。”石琰也笑了一下。“你也是。”
陳亞貴鬆開手，看著後面那些人。“兩萬三千人，全到了？”石琰點頭。“全到了。”
陳亞貴看著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傷兵。看了一會兒。“走吧。先進關。歇一天，明天再走。”
他轉身，對著關牆上喊了一聲。“開門！”門開了。城門洞裡黑漆漆的，像一張嘴。
石琰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往裡走。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去。女人揹著孩子，低頭走進去。年輕人挑著擔子，大步走進去。一個孩子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他也看著那個孩子，沒說話。
黎兆東走過來。“石幫辦，您不走？”石琰沒動。“我等會兒走。”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進城門洞，消失在黑暗裡。太陽慢慢往西走。最後一個人進去了。
石琰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陳亞貴走過來。“走吧。”石琰點點頭。兩人並肩走進去。
城門洞裡黑。走出去，外頭亮。山，連綿的山，往南延伸，看不見頭。石琰站在關牆南邊，看著那些山。陳亞貴站在旁邊。“過了這些山，就是諒山。”
石琰點點頭。“我知道。”
陳亞貴道。“諒山再往南，是平原。紅河三角洲。一年三熟。地廣人稀。”
石琰看著他。“你去過？”
陳亞貴搖頭。“沒去過。派人去過。回來的人說，地是空的。安南人忙著打內戰，顧不上那些地。”他看著南邊的山。“石公子，你說對了。那邊有地。很大很大的地。”
西月初六。諒山。
從鎮南關往南走，一天山路。到諒山的時候，天快黑了。城不大，石頭壘的，比鎮南關還破。城牆塌了幾處，沒人修。城裡住著幾百戶安南人，看見這麼多人，嚇了一跳。陳亞貴的人提前來打過招呼，說是有客人從中國來，借住幾天。安南人將信將疑，但沒攔。
石琰在城外紮營。兩千多人，沿河搭窩棚，一排一排，像村子。老人孩子住中間，青壯住外圍。黃文金帶人巡夜，譚紹光帶人放哨。陳得才管糧草，陳承鎔管賬目。黎兆東管老人孩子，溫二管傷兵。分派停當，天己經黑了。
石琰坐在河邊，看著對岸的山。陳亞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石公子，安南這邊的情況，我跟你說說。”
石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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