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二年，二月初三。諒山。
陳阿西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綠油油的稻子。稻子又長高了一截，快到他膝蓋了。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他聽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寨子裡走。他得去石琰帳中，今天有事。
陳阿西到的時候，石琰正在看地圖。桌上攤著一張新畫的圖，從諒山往南，到北寧，到河內。山川、河流、村鎮，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放著幾張紙條，是各處送來的訊息。
石琰抬起頭。“阿西，坐。”
陳阿西坐下。他不會說中國話，可他能聽懂不少。石琰說話慢，他就聽得懂。快了，就聽不懂。石琰知道，所以跟他說話總是慢慢的。
“北寧那邊，有人起兵了。你聽說了嗎？”
陳阿西點頭。他聽說了。北寧的百姓衝進縣衙，把知縣趕了出去，佔了縣城。不是中國人鼓動的，是自己動的。阮知方徵兵，徵的就是北寧的人。死在梂江的，也是北寧的人。家裡死了兒子的，死了丈夫的，死了兄弟的，都記得。
石琰道。“他們缺糧，缺槍。你去一趟，給他們送些。糧從庫房裡出，槍從羅大綱剛運來的那批裡出。告訴他們，好好打，別亂殺人。打出‘反順化、減賦稅’的旗號就夠了，別的事不要提。”
陳阿西點頭。他站起來，要走。石琰叫住他。“阿西。”陳阿西回頭。石琰道。“路上小心。北邊還有官軍，別撞上。”陳阿西點頭，走了。
二月初六。北寧。
陳阿西帶著十幾個人，趕著幾輛大車，從諒山往南走。車上裝的是糧，是槍，是火藥。走了三天，到了北寧城外。起兵的人紮在城外，沒有寨子，沒有牆，就那麼露天扎著。幾百人，老老少少，手裡拿著鋤頭、木棍、砍柴刀。看見大車來了，圍上來。
領頭的姓阮，叫阮文成。以前是北寧的里長，阮知方徵兵，他帶著村裡的人去應徵。梂江一仗，他活下來了，可村裡死了十幾個。他回到北寧，知縣還要徵糧，他帶著人把縣衙砸了。阮文成走到陳阿西面前，打量著他。“你是中國人？”
陳阿西點頭。“石公子讓我來的。”
阮文成看著那些大車。“糧？槍？”
陳阿西點頭。“糧，夠你吃一個月的。槍，二十杆。不多，可夠你用。”
阮文成沉默了一會兒。“石公子要什麼？”
陳阿西道。“打出‘反順化、減賦稅’的旗號。別的事，不要提。打下官倉，繳獲官軍的武器，分中國人一份。”
阮文成笑了。“好。這買賣划算。”他轉過身，對著那些人喊。“有糧了！有槍了！”
人群裡響起一片歡呼。陳阿西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有人搬糧，有人試槍，有人蹲在地上擦刀。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二月十二。太原以東。
陳阿西從北寧出來，往東走。走了兩天，到了太原地界。黃旗軍在這裡活動，頭領姓潘，叫潘興。安南朝廷懸賞抓他，懸了三年，沒抓著。陳阿西找到潘興的時候，他正在山裡烤火。他看了陳阿西一眼，繼續烤火。
“中國人？諒山來的？”
陳阿西點頭。“石公子讓我來的。”
潘興沒說話。陳阿西把帶來的東西指給他看。糧，槍，火藥。潘興看著那些東西，看了一會兒。“石公子要什麼？”
陳阿西道。“打出‘反順化、減賦稅’的旗號。別的事，不要提。打下官倉，繳獲官軍的武器，分中國人一份。”
潘興笑了。“就這些？”
陳阿西點頭。潘興站起來。“好。我答應。”他拿起一杆洋槍，看了看，放下。“回去告訴石公子，黃旗軍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幫我，我記著。”
二月十八。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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