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二年,九月初九。諒山。
信是黃昏時候到的。送信的人姓石,叫石老六,是那幫村石家老莊的長工,年少的時候就跟了石鎮崗。他從鎮南關走過來,走了兩天,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到寨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窩棚、那些寨牆、那些揹著槍巡邏的人,站了很久。守門的人問他找誰,他說找石琰。守門的人又問他是誰,他說是石家的人,從廣西來的。守門的人愣了一下,趕緊跑進去報信。
石琰到寨門口的時候,石老六還站在那裡。兩年不見,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背也駝了,衣裳破爛,臉上全是褶子。他看見石琰,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裡三層外三層包著,開啟,裡頭是一封信。
“西叔,這是二爺讓小的帶給您的。他從去年就開始寫,寫了好幾封,都送不出來。這回是託了陳王爺的人,從鎮南關轉過來的。陳王爺說,這條路安全。”
石琰接過信。信封上寫著“阿琰親啟”,字跡工整,一筆一畫,是石鎮崗的字。他拆開信,站在寨門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
“阿琰,見信如晤。廣西連年戰亂,田地荒蕪。太平軍和清軍在桂平、潯州一帶拉鋸,打了兩年,還沒打完。今天太平軍來,徵糧徵人。明天清軍來,燒村殺人。百姓跑了一批又一批,十室九空。那幫村這邊,也待不住了。去年太平軍來了一回,把糧倉搬空了。今年清軍來了一回,把房子燒了一半。村裡的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等著你來接。阿琰,聽說你在安南有了地,有了寨子,站穩了腳跟。能不能來接我們?那幫村還有幾百口人,老弱婦孺居多,青壯沒剩幾個了。走不動了,也等不了了。你要是能來,就快來。要是來不了,也回個信,讓我們知道你還活著。二哥石鎮崗。咸豐二年三月。”
信紙皺巴巴的,邊角卷著,有幾處被汗水浸模糊了。石琰看完,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他站在那裡,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北寧,是那些團練來的地方。北邊是鎮南關,是廣西。廣西那邊,有他的二哥,有那幫村的老老少少,有那些等他去接的人。
石老六站在旁邊,等著。他不敢催,就那麼站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石琰站了很久。
“老六叔,您先歇著。明天再說。”
石老六點頭,跟著黎兆東走了。
石琰一個人站在寨門口。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窩棚上,一片銀白。遠處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調子很慢。他站了很久。
九月初十。石琰在帳中坐了一夜。信攤在桌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廣西連年戰亂,田地荒蕪。百姓十室九空。那幫村還有幾百口人,老弱婦孺居多,青壯沒剩幾個了。走不動了,也等不了了。”他想起那幫村。那是石家的老莊子,在貴縣北邊的山裡。他小時候去過一回,跟著父親去收租。路很遠,走了整整一天。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圍著一個小祠堂。祠堂門口有棵大榕樹,他坐在樹下吃糯米飯,糯米很粘,粘得滿手都是。那是他最後一次去那幫村。後來父親死了,大哥死了,他當了團練幫辦,當了客家人大佬倌,再也沒去過。可那幫村還在。他二哥還在。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從諒山到鎮南關,一百二十里。從鎮南關到那幫村,三百里。西百二十里路,不算遠。可路上有清軍,有太平軍,有土匪,有潰兵。那幫村幾百口人,老弱婦孺,走不動了。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雲垌村。三千多人擠在圍屋裡,等著他拿主意。有人跪在他面前,喊“石幫辦,給條活路”。他給了。帶著他們往南走,走到這裡,紮下根。現在,那幫村的人也在等他。不是三千人,是幾百人。可幾百人也是人。是他石家的人。
天亮的時候,黃文金進來。“石公子,石老六醒了。他說,那幫村那邊,等不了了。”
石琰點頭。“我知道。”
他轉過身。“阿光,你帶人去一趟鎮南關。找陳王爺,問他借幾輛車。能裝人的大車,越多越好。再問他借些糧,路上吃。”
黃文金應了,跑出去。
石琰又看石偵祥。“偵祥,你去一趟各寨,問問有沒有人願意去接人。願意去的,帶上槍,帶上乾糧。明天出發。”
石偵祥也跑了。
石琰一個人站在帳中。他想起那些安南團練。他們也是活不下去的人。官府逼他們來打中國人,不來就殺頭。來了,給兩頓飯。他們不想打,可他們怕官府。就像那幫村的人,不想跑,可他們怕清軍,怕太平軍,怕沒糧吃,怕沒命活。
他坐下,拿起筆,鋪開紙。給石鎮崗寫回信。
“二哥,見信如晤。信收到了。我在安南很好,有地,有糧,有寨子。站穩了腳跟。你們等著,我派人去接你們。從諒山到鎮南關,從鎮南關到那幫村。路遠,可一定能到。你們等著,別跑,別散。等我。阿琰。咸豐二年九月。”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石老六在帳外等著。他走出去,把信遞給他。“老六叔,您歇兩天,再回去。路上小心。”
石老六接過信,揣進懷裡。“西叔,二爺他們等著您呢。”
石琰點頭。“我知道。”
九月十二。黃文金從鎮南關回來了。陳亞貴借了二十輛大車,五百石糧。還派了五十個人護送,領頭的是陳大彪。陳大彪見了石琰,單膝跪下。“石公子,陳王爺說了,那幫村的人就是他的老鄉。接人的事,他包了。”
石琰扶起他。“替我謝謝陳大哥。”
九月十五。接人的隊伍出發了。黃文金帶隊,陳大彪護送。二十輛大車,一百個人,洋槍五十杆。走了五天,到了鎮南關。過了關,就是廣西地界。陳大彪讓隊伍停下,自己帶人先去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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