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那幫村的人到了諒山。幾百口人，老弱婦孺，走了一個月。到寨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石琰站在那裡，等著。石鎮崗走在最前頭，看見他，站住了。兩年不見，弟弟瘦了，高了，眼睛還是那麼亮。可跟兩年前不一樣了。兩年前，他是貴縣團練幫辦，客家人大佬倌。現在，他是兩萬多人的頭領，在安南紮下了根。
石鎮崗開口，聲音啞了。“阿琰。”
石琰走過去。“二哥。”
兩人面對面站著。石鎮崗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瘦了。”石琰點頭。“您也瘦了。”石鎮崗笑了。苦笑。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村裡的人喊。“到了！到了阿琰這兒了！”
村裡的人湧進寨子。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起不來。石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雲垌村。三千多人擠在圍屋裡，等著他拿主意。有人跪在他面前，喊“石幫辦，給條活路”。他給了。現在，他還要給更多的人。
十月初一。石琰在帳中坐著。石鎮崗坐在對面。兄弟倆兩年沒見，話卻不多。石鎮崗喝茶，石琰看地圖。喝了幾杯茶，石鎮崗開口。
“阿琰，安南這邊，怎麼樣？”
石琰道。“還行。有地，有糧，有人。就是不太平。安南朝廷在北邊開了團練，兩萬多人圍著我們打。”
石鎮崗愣了一下。“兩萬多？你多少人？”
石琰道。“青壯西千。能打的，兩千。”
石鎮崗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打？”
石琰看著地圖。“不打。等他們自己亂。”
石鎮崗沒再問。他喝茶，石琰看地圖。外頭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調子很慢。
石琰放下筆。“二哥，我問您一件事。”
石鎮崗等著。
石琰道。“您在廣西這些年，見過安南人嗎？”
石鎮崗愣了一下。“沒見過。那幫村在山裡，離安南遠。”
石琰道。“那您恨安南人嗎？”
石鎮崗想了想。“不恨。沒見過，恨什麼？”
石琰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帳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些窩棚上，一片銀白。風吹過來，涼了。
他想起那些安南團練。他們也沒見過中國人。他們恨中國人，是因為官府說中國人是北寇，要搶他們的地，佔他們的家。就像當年在貴縣，土人恨客人，客人恨土人。李孟群挑撥的。現在，安南朝廷也在挑撥。可他不想當李孟群。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二哥，您先歇著。明天我讓人帶您去各寨看看。咱們的地，咱們的糧，咱們的人。看完了，您就知道了。”
十月初五。石琰站在寨子外頭的田埂上。稻子早收完了，地裡光禿禿的。遠處有人在翻地，準備種冬麥。女人在後面撒種子，孩子在地裡跑。石鎮崗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地。
“阿琰，這地真好。比那幫村的強十倍。”
石琰點頭。“是好地。可安南人也想要。”
石鎮崗看著他。“那你怎麼辦？”
石琰看著那些地。“分他們一些。”
石鎮崗愣住了。“分給安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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