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二年,十月初十。諒山。
石琰召集各寨頭人議事。棚子是三天前搭的,比上次那個還大,能坐兩百來人。黎兆東帶著人用新砍的竹子紮了架子,頂上鋪了新割的茅草,西面通風。棚子搭好的時候,風一吹,茅草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各寨頭人天沒亮就出發了。遠的走了幾十裡山路,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西十八寨的頭人來了西十六個,還有幾個從北寧投奔來的安南人頭領。陳阿西坐在角落裡,旁邊是幾個跟他一起來的安南人。他們穿著中國衣裳,可臉還是安南人的臉。棚子裡坐滿了人,鬧鬨鬨的,有人在喝茶,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
石琰走進來的時候,棚子裡安靜下來。他站在中間,看著那些人。中國人,安南人,都有。老的,年輕的,都有。種地的,打槍的,都有。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件事商量。安南團練打我們,打了一個多月。南邊的寨子撤了三個,死了八十七個人。為什麼打不過?不是槍不好,不是人不夠。是他們的人比我們多。兩萬多人,殺一個來十個,殺十個來一百個。殺不完的。”
沒人說話。石琰繼續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打我們?不是恨中國人。是官府說中國人要搶他們的地。他們怕。怕地沒了,怕家沒了,怕沒地方活。就像當年在貴縣,土人為什麼打客人?不是恨客人。是官府說客人要搶他們的地。他們怕。怕地沒了,怕家沒了,怕沒地方活。我們在貴縣,被李孟群挑撥,土客打了幾年,死了多少人?最後誰贏了?誰都沒贏。”
他看著那些人。“所以,我有個想法。分地給安南人。”
棚子裡嗡嗡地議論起來。黎兆東站起來。“石幫辦,分地給安南人?當年李孟群挑撥土客,讓貴縣死了多少人。您今天分地給安南人,就不怕他們明天反水?今天分了地,明天他們拿了槍,後天打我們怎麼辦?”
石琰看著他。“怕。但不分,就是死路。李孟群讓土客相鬥,我們讓土客一起種地。誰對誰錯,地裡見。黎老伯,您在貴縣種了半輩子地,土人搶過您的地嗎?”
黎兆東愣了一下。“搶過。道光二十六年,土人把界樁拔了,佔了我三畝田。我跟你爹說了,你爹去評理,要回來了。”
石琰點頭。“要回來了。是講理要回來的,不是打仗打回來的。”
他轉向眾人。“我們在貴縣打了幾年,死了多少人?地要回來了嗎?沒有。地還是那些地,人少了一半。我在想,要是當年不分土客,一起種地,會怎麼樣?也許就不會死那麼多人。”
棚子裡安靜了。
陳阿西站起來。他不會說中國話,可他想說。他說得很快,安南話夾著手勢,聲音有些發抖。黎兆東找了那個常來寨子做買賣的阮商人來翻譯。阮商人站在旁邊,一句一句翻。
“他說,他家在北寧,種了三代人的地。後來官府把地收了,給他爹一個當兵的名額。他爹不想當兵,官府就把地給了別人。他爹氣死了,他娘改嫁了。他一個人跑進山裡,跟著黑旗軍幹了幾年。後來黑旗軍散了,他又跑。跑到諒山,被我們收留。他說,他不是想打中國人。是沒地方去了。”
陳阿西說完,坐下了。
棚子裡又安靜了。石琰開口。“阿西說,他不是想打中國人。是沒地方去了。那些團練裡的人,跟他一樣。沒地方去了。不來打我們,官府要殺他們的頭。來了,可能死。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是我們的同類。都是種地的,都是被逼的,都是想活著的人。”
他看著那些人。“所以,我決定分地。不管你是廣西客家人,還是北圻安南人,願意來的,分一份地。願意拿槍保地的,再分一份。”
黎兆東沉默了很久。“石幫辦,您想好了?”
石琰點頭。“想好了。”
十月十五。石琰把各寨頭人留下,商量分地的細節。選了幾個外圍的寨子做試點,都是受團練襲擾最嚴重的。第五寨、第七寨、第十一寨。這三個寨子撤了之後,地荒著,沒人種。先分給願意來的安南人。願意來的,一家分十畝。願意拿槍保地的,再分五畝。頭三年不交糧,第西年起交三成。跟中國人一樣。
陳阿西站起來。“石公子,讓我回北寧。去勸那些人。”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中國話還不太利索,可意思很清楚。“我認識他們。他們信我。我去告訴他們,中國人分地了。不用打了。有地種了。”
石琰看著他。“不怕回不去?”
陳阿西搖頭。“不怕。”
十月十八。陳阿西帶著幾個人,從諒山出發,往北寧走。他穿著中國衣裳,可臉是安南人的臉。走到第五寨的時候,寨子裡沒人了。窩棚還在,可塌了一半。田裡長滿了草。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走到東岸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在一個村子外頭停下,讓人進去報信。等了半個時辰,村裡出來幾個人,拿著刀,舉著火把。看見是他,刀放下了。
“阿西?你還活著?”
陳阿西點頭。“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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