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20章 陳阿四回鄉(1)

作者:貓本56·17天前

咸豐二年,十一月初三。北寧。

陳阿西回到北寧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北寧的涼季雨不多,可這一下就是三天。他走了兩天的路,從諒山過來,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泥。到村口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村子。三年了。三年前他從這裡逃出去,跟著黑旗軍在山裡混了一年,又跑到諒山待了兩年。如今回來了,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可人不是那些人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圍著一個小祠堂。祠堂門口有棵大榕樹,他小時候在樹下玩過。樹還在,可樹下沒人了。窩棚塌了一半,田裡長滿了草。幾戶人家亮著燈,燈是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後走進去。

村裡人認出他的時候,嚇了一跳。有人喊“阿西回來了”,有人從窩棚裡跑出來看,有人關上門不敢出來。老人們圍過來,拉著他的手,摸他的臉,問他這幾年去哪兒了,問他是不是還活著。女人站在遠處看,不敢過來。孩子躲在女人身後,探出頭來看他。他的頭髮長了,鬍子也長了,衣裳是中國的樣式,跟村裡人不一樣。他站在那裡,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他坐在村口的榕樹下,跟村裡人說話。老人問他這幾年去了哪兒,他說去了諒山。老人問諒山在哪兒,他說在北邊,過了北寧,再走兩天。老人又問在那兒幹什麼,他說種地,給中國人種地。老人沉默了。村裡人都不說話。一個老太太開口,聲音顫顫的:“阿西,中國人不是要搶我們的地嗎?你怎麼還給他們種地?”

陳阿西說,中國人不搶地。他們分地。分給安南人。不是租,是給。種出來的糧,交三成給寨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有人替你們擋。

沒人信。老人們搖頭,女人們低頭,孩子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一個老頭說,阿西,你是不是被人騙了?中國人怎麼會分地給我們?他們自己都不夠種。陳阿西說,是真的。我在那邊種了兩年地,分了兩份。一份是種地的,一份是拿槍保地的。不騙你們。老頭還是不信,說中國人自己都打不過來,還能幫我們擋官軍?

陳阿西不說話了。他坐在榕樹下,看著那些窩棚、那些田、那些人。他想起三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的時候,也是下雨天。官軍來徵糧,他爹不給,官軍把他爹打了一頓,把糧搶走了。他爹躺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死了。他娘改嫁了,他一個人跑進山裡。那時候他也以為,這輩子完了。可他沒有完。他到了諒山,中國人收留了他,給他地種,給他槍扛,給他飯吃。現在他回來了。可沒人信他。

他在村口坐了一夜。雨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那些窩棚上,照在那棵大榕樹上,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窩棚,一盞一盞,像星星。

第二天,他又說。還是沒人信。

第三天,他又說。那個老太太問他:“阿西,你說的那個石公子,真能擋住官軍?”陳阿西看著她。她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手抖著。她的兒子在團練裡,孫子也在團練裡。家裡就剩她一個人。

陳阿西說:“能。梂江八千官軍,就是被他擋住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八千官軍?全擋了?”

陳阿西點頭。“全擋了。死的死,跑的跑。領兵的阮知方,一個人跑回順化,被皇帝罷了官。”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會兒。“那石公子,死了多少人?”

陳阿西想了想。“不多。幾十個。”

老太太點點頭。她站起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阿西,我跟你去。”

陳阿西愣了一下。老太太說,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兒子在團練裡,孫子也在團裡。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帶我去,有地種就行,餓不死就行。

陳阿西站起來。“好。我帶你去。”

第西天,陳阿西帶著十七戶人,從北寧出發,往諒山走。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沒有青壯。青壯都在團練裡,被官府看著,走不了。十七戶人,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豬,挑著鍋碗瓢盆。走在最前頭的是那個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可一步都沒停。陳阿西走在最後,看著那些人。他想起三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條路。那時候他一個人,現在他帶著十七戶人。

十一月初九。諒山。

石琰在寨門口等著。天快黑了,遠處有一行人影,慢慢往這邊走。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走在最前頭的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手抖著。陳阿西走在最後,看見石琰,跑過來。“石公子,來了。十七戶,七十二口人。”

石琰點頭。“分地。明天就分。”

十一月初十。石琰親自給那些人分地。在第五寨,就是那個撤了又荒了的寨子。地是現成的,去年開過荒,種過稻子,草長了一人高。石琰站在地頭,手裡拿著界碑。界碑是石頭刻的,上頭寫著“客安共耕”西個字。他把界碑立在地頭,對那些人說。“這塊地,從這兒到那兒,十畝。是你的。種出來的糧,交三成給寨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有人替你們擋。”

那個老太太站在地頭,看著那塊界碑,看了很久。她問旁邊的人那上頭寫的是什麼。旁邊的人說,“客安共耕”。客是客家人,安是安南人,一起種地。老太太點點頭。她蹲下來,摸那塊界碑,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她站起來,對著石琰跪下。石琰扶住她。“別跪。種地的人,不跪種地的人。”

老太太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她說了一句安南話,石琰沒聽懂。旁邊的人翻給他聽。“她說,她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有人給過她地。都是租的,都是借的,都是別人的。現在這塊地是她的了。”

石琰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安南人。有人蹲在地頭摸界碑,有人站在田裡看地,有人蹲在地上哭。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陳阿西說。“阿西,你帶著他們,把地開出來。草燒了,肥上了,明年春天種稻子。”

陳阿西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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