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咸豐二年，臘月初。諒山。
天還沒亮，寨門外頭就有人了。守夜的兵丁舉著火把往外照，看見黑壓壓一片人影，縮在路兩邊，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靠著行李捲兒睡著了。衣裳破爛，臉凍得發青，腳上的草鞋磨穿了，露出紅腫的腳趾。一個老人跪在最前頭，白髮蒼蒼，瘦得像一把柴火。守夜的兵丁問他哪兒來的，他說北寧。又問來幹什麼，他說分地。聽說了，中國人分地，是真的。
兵丁不敢做主，跑進去報信。石琰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十二月的諒山冷得刺骨，早晨的霜鋪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田裡的冬麥縮著葉子，灰綠灰綠的，一動不動。他走到寨門口，看著那些人。老人還跪著，身後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多少。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豬。有人凍得發抖，有人餓得站不穩，有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石琰站了一會兒。
“進來吧。先吃飯。”
粥是現熬的。大鍋架在寨子中間的空地上，火燒得旺旺的，熱氣騰騰。陳承鎔帶著人分粥，一人一碗，稠的。老人先吃，孩子先吃，女人先吃。男人們等著，蹲在地上，端著碗，手在抖。不是怕，是凍的。陳阿西蹲在鍋邊，幫著分粥。他認得那些人——北寧的，東岸的，慈山的，還有幾個從山西過來的。他不認識他們，可他知道他們為什麼來。為地。
那個跪在寨門口的老人喝了一碗粥，緩過來了。石琰蹲在他面前。“老人家，您從哪兒來？”老人說北寧。又問家裡還有什麼人，說兒子死了，死在梂江。媳婦改嫁了，就剩一個孫子，八歲，路上凍病了。石琰讓溫二去看那孩子。孩子燒得厲害，溫二給灌了藥，用溼布敷了額頭。老人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石琰站起來，看著那些人。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臉上。那些臉，他見過。在雲垌村，在貴縣，在鎮南關。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都是來找一條活路的人。
陳承鎔走過來。“石幫辦，今天來了三百多戶。北寧的，東岸的，慈山的，山西的。還有從太原過來的。這個月己經來了兩千多戶了。地不夠分了。”
石琰看著那些人。“地不夠，再開。北邊還有荒地，開了就能種。”
陳承鎔應了。他轉身要走，石琰叫住他。“承鎔哥，登記造冊的事，你管著。哪來的，幾口人，會不會種地，會不會手藝，都記清楚。分地的字據，一家一張。跟中國人一樣。”
陳承鎔點頭。“好。”
臘月十五。投奔的人越來越多。北寧、山西、興化三省的百姓，拖家帶口，往諒山跑。不是信中國人，是信地。那十七戶安南人分到的地，是真的。界碑是真的，字據是真的，地裡的莊稼是真的。訊息傳開，不信的人信了。觀望的人動了。怕官府的人不怕了。
寨子不夠住，石琰讓人在第五寨、第七寨、第十一寨外頭搭了大棚子，一排一排，能住幾千人。地不夠分，黃文金帶著人去北邊開荒，砍了灌木，燒了野草，翻了地。一個月開了三千畝。種子不夠，羅大綱從廣州運。農具不夠，陳得才帶著人打。石家槍坊改成農具坊，爐子日夜不停，叮叮噹噹響。
陳承鎔每天坐在帳中登記造冊。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還點著燈。眼睛熬紅了，嗓子喊啞了，手寫腫了。可他不停。來的人太多了，北寧的，東岸的，慈山的，山西的，興化的，還有從太原過來的。一家一家問，一戶一戶記。哪來的，幾口人，會不會種地，會不會手藝。都記清楚。
臘月二十。北寧團練那邊出事了。黃繼炎坐在北寧城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是他的人，一千二百人，可有一半不在營裡。跑了。跑哪兒去了？跑諒山了。去分地了。他拍了桌子。“中國人給你們什麼了？地？那是大南的地！你們跑什麼？”沒人答。他面前站著幾個頭目，低著頭，不說話。有一個開口了。“大人，弟兄們跑了一半。剩下的也不想打了。中國人分地，是真的。東岸村那十七戶，地是真的，界碑是真的，字據是真的。弟兄們家裡也窮，也想要地。”黃繼炎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也想跑？”那頭目沒說話。黃繼炎揮揮手。“滾。”
那頭目走了。黃繼炎一個人坐在那裡。窗外，天灰濛濛的。他想起團練令，想起朝廷，想起中國人。他想打，可沒人了。
臘月廿五。山西團練也出事了。張光憻在興安接到訊息，北寧的人跑了一半，山西的人也開始跑了。他派兵去堵，堵不住。跑了的人說，中國人分地，不用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中國人擋。沒跑的人也在等，等開春。開春還打，就跑。
咸豐三年，正月初一。
諒山。石琰站在寨子外頭的田埂上，看著那些新開的地。地翻了，土是黑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遠處有人在搭窩棚，有人在砍柴，有人在燒荒。安南人，中國人，都有。陳阿西蹲在地頭，跟一箇中國老頭比劃著什麼。老頭笑了，遞給他一個菸袋。陳阿西接過來，抽了一口，嗆得首咳嗽。老頭笑得更大聲了。石琰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陳承鎔走過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摞名冊。
“石幫辦，兩個月來投奔的安南百姓，五千三百二十七戶，兩萬一千多人。地分了八千畝，還差一半。種子夠，農具不夠。羅大綱從廣州又運了一批，還在路上。”
石琰接過名冊，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安南人的名字，中國人的名字，寫在一起。“分。地不夠，再開。種子不夠，再買。農具不夠，再打。人來了，不能讓他們空著手回去。”
陳承鎔應了。他又道。“還有一件事。廣西那邊，石偵祥派人送信來了。說那幫村的人安頓好了，石二爺問，要不要再去接別村的人。桂平、潯州那邊，還有人想過來。”
石琰想了想。“接。能接多少接多少。路費從公賬上出，糧從庫房裡出。告訴二哥，路上小心。過了鎮南關，就安全了。”
陳承鎔走了。石琰站在田埂上。太陽昇起來了，照在那片新開的地上，黑油油的。風從北邊吹過來，不那麼冷了。春天快到了。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大棚子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在唱歌。安南人的歌，調子很慢。他聽不懂，可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寨子裡，陳承鎔的帳中還亮著燈。他還在登記造冊。北寧的，東岸的，慈山的，山西的，興化的。一家一家問，一戶一戶記。他抬起頭，看見石琰站在帳外。
“石幫辦，您還沒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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