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二月初九。諒山。
天還沒亮，寨門外頭就有人喊門。守夜的兵丁舉著火把往外照，看見一群人影，黑壓壓一片，從官道上漫過來，像一條灰撲撲的河。走在前頭的舉著竹竿，上頭綁著塊白布，看不清楚，風一吹，耷拉下來。兵丁喊話，那邊回了，是廣西話。貴縣口音。
“我們是石家的人！從貴縣來的！找石琰！”
兵丁跑進去報信。石琰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二月的諒山還冷著，田裡的冬麥剛返青，嫩芽上掛著霜。他走到寨門口，看見那些人。幾百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歪歪扭扭地站著，有的靠著行李捲兒，有的坐在地上，有的抱著孩子蹲著。衣裳破爛，鞋磨穿了，臉上全是灰。一箇中年漢子站在最前頭，舉著那根竹竿，白布上寫著字，墨跡都洇開了，看不清。
那漢子看見石琰，竹竿一扔，撲通跪下了。
“西叔！”
石琰認出來了。石鎮邦。石家老莊的族人，石鎮崗的堂弟。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是怕，是累。
“西叔，貴縣待不住了。太平軍佔了城，清軍打回來，又佔了。來回拉鋸，田沒人種，房子燒了，人都跑散了。我們走了兩個月，路上死了幾十個。老的走不動，小的扛不住。到了鎮南關，陳王爺的人給了口糧，說您在這兒，讓我們來。我們就來了。”
他哭了。不是哭，是嚎。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悶悶的。後面的人也跟著哭，女人的哭聲尖細，孩子的不停，老人的低啞，混在一起，在二月的冷風裡飄。石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雲垌村。三千多人擠在圍屋裡，等著他拿主意。有人跪在他面前，喊“石幫辦，給條活路”。他給了。現在，他們來了。
他彎腰，扶起石鎮邦。“來了就好。有地，有糧，有槍。往後這裡就是家。”
石鎮邦站起來，擦了一把臉，眼淚和著灰，糊了一臉。“西叔，真的？”
石琰點頭。“真的。”
他轉過身，對著寨子裡喊。“開火，熬粥。多熬幾鍋。把空著的棚子收拾出來，鋪上稻草。溫二，把藥箱帶上，有傷病的先看。”寨子裡動起來。火點起來，鍋架起來，水燒起來。米倒進鍋裡，攪動，粥香飄出來。那些人站在寨門口，聞著粥香，有人又哭了。
石琰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進去。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有人回頭看他，他不認識，可他認得那種眼神。那是看見活路的眼神。他在雲垌村見過，在鎮南關見過，在自己心裡見過。
石鎮邦走在最後頭，他停下來，回頭看著石琰。“西叔，您不進來？”
石琰道。“我等會兒。”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消失在寨門裡。太陽昇起來了，照在那些新開的地上，黑油油的。風吹過來，帶著粥香，帶著新土的氣息。春天了。
二月初十。石琰在帳中坐著，面前攤著石鎮邦畫的圖。貴縣、桂平、平南，那些地方標著紅圈，紅圈旁邊寫著字：太平軍佔過，清軍佔過，又佔，又跑。來回拉鋸，田荒了，房子燒了，人跑散了。石鎮邦坐在對面，端著碗喝茶，手還在抖。
“西叔，貴縣那邊，還有很多人想過來。走不了。沒糧，沒錢，沒路。有的想走，被清軍攔了。有的想走，被太平軍攔了。有的走到半路，又回去了。回去了，也沒活路。”
石琰看著那張圖。“鎮邦哥，您還能回去嗎？”
石鎮邦愣了一下。“回去？”
石琰道。“回去，設個點。告訴那些人，諒山有地，有糧，有槍。想來的，往南走。過了鎮南關，就安全了。路費、糧草，這邊出。您認識路，認識人。您去，他們信。”
石鎮邦放下碗。“西叔，您讓我回去？”
石琰點頭。“回去。不怕。帶上幾個人，帶上槍，帶上銀子。到了貴縣，找個地方住下，別聲張。有人想走，就告訴他們路怎麼走。攢夠一批，就送一批。鎮南關那邊，陳王爺會接應。”
石鎮邦站起來。“我去。西叔，我去。”
二月十五。石鎮邦帶著五個人，從諒山出發，往北走。過了鎮南關，就是廣西地界。他站在關牆上，回頭看了一眼。石琰站在關牆下頭，沒說話。石鎮邦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石琰站在關牆下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關門外。風吹過來，冷。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二月十八。石琰在北寧、太原交界處，選了新的屯墾點。地方是黃文金探過的，離諒山八十里，有河，有坡，地肥。以前是荒地，長滿了草。現在，要開出來，種上莊稼。黃文金帶著人先去，砍了灌木，燒了野草，翻了地。第一批去的是去年從北寧投奔來的安南人，幾十戶，帶著種子、農具，趕著牛。陳阿西也去了，帶著他的人。石琰騎馬去看的時候，地己經翻了一半。黑土翻上來，油亮亮的，踩上去軟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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