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五月十七。全州。
韋志俊趴在城北二里的山坡上，己經趴了一個時辰。
五月的桂北太陽毒，曬得脊背發燙，石頭上烤得能煎雞蛋，可他不敢動。他眯著眼睛，盯著山下的城。全州城不大，石頭城牆，青灰髮黑，東西南三面有門，北面靠著湘江。城牆上有人走動，不多，十幾個，穿著號衣，扛著鳥銃，懶洋洋的。城門口也有人，進進出出，挑擔的、趕驢的、牽牛的，跟沒事一樣。
他把手裡的樹枝折斷了，又折了一截。
“糧倉在東門。”韋以德趴在他左邊，壓低聲音。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精瘦，眼睛亮，臉上有一道淺疤，是前年在廣西打清軍時留下的。他是韋昌輝的侄子，韋志俊的侄兒，在太平軍裡輩分低，可打仗不要命。“探子進去看了，就在東門裡頭，離城牆不到百步。糧垛堆得跟山一樣，夠大軍吃三個月。”
韋志俊沒說話。他盯著東門，看了很久。
劉官芳趴在他右邊，黑紅臉膛，三十出頭，是天地會出身，前年才入夥。他是武宣人，當過礦工，殺過人，販過私鹽，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仗都打過。他最擅長鑽山溝子，全州城外的路，哪條通哪兒，他比當地人還清楚。他伸手往前一指：“韋大哥，你看東門那條路。往東北走，不到十里就是湘江，蓑衣渡就在那兒。過了蓑衣渡五十里，就是黃沙河，黃沙河過去就是湖南。清軍的糧，都是從湖南運來的。從道州、永州那邊，走水路，經黃沙河、蓑衣渡，進全州城。這條路，咱們要是掐斷了，城裡就斷了糧。”
韋志俊還是沒說話。他盯著東門，盯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盯著城牆上懶洋洋的兵。太陽從東邊照過來，城牆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條蛇。
“清軍有多少人？”
韋以德道。“城裡不到五百。守城的叫曹燮培，是個文官，知州。參將叫楊映河，兵是綠營的，老弱病殘，沒打過仗。可城外有援兵。湖南那邊，湘軍羅澤南部在道縣，離全州三百里。貴州兵秦定三部在黎平，也三百里。向榮的湖南兵在永州，近些，兩百里。還有粵兵，烏蘭泰的，在梧州，遠了，可也能來。”
韋志俊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回營。”
韋志俊的營帳紮在全州城南十里，湘江邊上。八千大軍，沿著江岸紮了三個大寨，旌旗在風裡飄，槍在肩上扛。他到的時候，蕭朝貴在帳中等他。蕭朝貴比他大幾歲，膀大腰圓，一張黑紅臉膛，絡腮鬍子，騎在馬上像半截鐵塔，坐在帳中也像半截鐵塔。他是西王，在北伐軍中資歷最老，威望最高。
“志俊，全州城看過了？”
韋志俊點頭。“看過了。城不大，守軍不多。糧倉在東門裡頭，糧垛堆得跟山一樣。城裡兵不滿五百，都是老弱。知州曹燮培，文官，沒打過仗。參將楊映河，綠營的，更沒用。”
蕭朝貴笑了。“那還等什麼？打啊。”
韋志俊搖頭。“不打。”
蕭朝貴愣住了。“不打？糧草快斷了。從桂林帶出來的糧，只夠吃半個月。不打全州，吃什麼？”
韋志俊走到地圖前，指著全州的位置。“西王，全州不打，是因為它不值得打。城裡那點糧，夠咱們吃三個月。可打下來，咱們就出不去了。”
蕭朝貴走過來，看著地圖。“怎麼說？”
韋志俊指著全州西周。“全州三面環水，北邊是湘江，東邊是灌江，西邊是萬鄉河。南邊是陸路，可南邊是桂林方向，咱們剛從那邊來。打下來全州，清軍從北邊、東邊、西邊圍過來，咱們就被堵在城裡了。城裡的糧吃完了，怎麼辦？”
蕭朝貴沒說話。
韋志俊的手從全州往北移動。“全州不打，可全州要打。不是打城，是打援。清軍的糧草囤在全州，他們不會不管。湘軍、黔軍、粵兵，都會來救。咱們不攻城，圍城。圍住了，等援兵來。來一路，打一路。打完了，全州就是一座孤城，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蕭朝貴看著地圖，看了很久。“圍點打援？”
韋志俊點頭。“圍點打援。”
五月二十。圍城。
八千太平軍把全州城圍了。東西南三面，營帳連綿，旌旗蔽日。北邊靠著湘江，沒圍，留了一條路——不是給城裡人跑的，是給城裡人看的。圍三闕一，老祖宗傳下來的打法。城裡人看見北邊有空子，就不會死守，會想著跑。人一想著跑，仗就沒法打了。
韋志俊站在城南的高坡上，看著城裡的動靜。城牆上的人多了起來，兵多了，百姓也上了牆，拿著鋤頭、扁擔、菜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韋以德跑上來。“韋大哥，城裡在募民團。男的登城，女的煮粥。曹燮培把囚徒都放出來了，說守住了免罪。”
韋志俊沒說話。他盯著城牆上那些忙亂的人影，看了一會兒。“讓他們忙。越忙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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