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西月初八。桂林，天王府。
洪秀全坐在勤政殿的龍椅上，看著下頭的人。殿原是靖江王府的正殿，改了匾額，換了顏色，柱子描了金，地磚換了新，可那股子陰冷還在。西月的桂林己經熱了，殿裡卻涼颼颼的，不知是石頭吸了潮氣，還是人心不熱。楊秀清站在左邊，韋昌輝站在右邊，馮雲山坐在下首，石達開站在馮雲山旁邊。殿裡還有幾個從廣東來的老兄弟，穿著官服，可站沒站相，一看就是種地的。
洪秀全開口。“賽尚阿又來了。這回帶了川軍三千，貴州兵五千，陝甘馬隊兩千。加上向榮的湖南兵、烏蘭泰的廣東兵，總共兩萬多人。糧草斷了，槍彈也斷了。陳亞貴在鎮南關頂著，可雲南的兵沒來，就是因為他。他幫我們擋了西邊，可東邊、北邊、南邊，都圍上來了。朕召你們來，是想問問，怎麼辦？”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韋昌輝先開口。“天王，廣西是我們的根基。桂林是天京，不能丟。臣願領兵出城，與賽尚阿決一死戰。兩萬人對兩萬人，誰輸誰贏還不一定。”洪秀全看著他。“決一死戰？贏了還好。輸了呢？”韋昌輝沒說話。
楊秀清道。“天王，廣西西面環山，易守難攻。清軍人多，可糧草跟不上。我們守著，他們耗不起。耗上一年半載，他們就退了。”洪秀全搖頭。“耗？拿什麼耗？糧草斷了，槍彈也斷了。陳亞貴在鎮南關，可他的糧草要養自己的人。能給我們多少？”
馮雲山站起來。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北邊。“天王，臣有一個想法。”洪秀全等著。馮雲山道。“讓城別走。全軍北上，首取湖南。長沙、武昌、南京，一路打下去。清軍主力在廣西圍著我們，北邊空虛。我們衝出去，他們就攔不住。”
殿裡嗡嗡地議論起來。韋昌輝臉色變了。“北上？廣西不要了？桂林不要了？天京不要了？”馮雲山看著他。“昌輝，桂林是桂林，不是天京。天京在心裡，不在牆上。牆丟了，可以再建。人丟了，就什麼都沒了。”韋昌輝的手按上刀柄。“馮雲山，你——”
洪秀全抬起手。“夠了。”他看著馮雲山。“雲山，你說北上。北上了，廣西怎麼辦？兩萬多兄弟的家眷怎麼辦？”馮雲山道。“留人守。石達開留下，守廣西。他熟悉地形，能打能守。給他一萬二千人，夠了。剩下的，北上。”洪秀全看向石達開。“翼王，你願意留下？”石達開跪下。“臣願意。”
殿裡又安靜了。洪秀全看著他，看了很久。“好。你留下。守廣西。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撤到安南去。石琰在那邊，有地，有糧，有人。別死守。”石達開磕頭。“臣領命。”
馮雲山走到石達開面前，從腰間解下一把劍，遞過去。劍不長，鞘是黑的，磨損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達開，這是我隨身帶了十年的劍。劍不好，可跟著我打了十年仗。送給你。若事不可為，南走安南。石琰在那邊。”石達開接過劍，站起來。他看見韋昌輝正看著他，眼神複雜。兩人對視了一瞬，韋昌輝移開目光。
散會了。石達開走出天王府，站在門口。街上有人在貼告示，寫的是天王的旨意。他看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走過來，二十出頭，精瘦，眼睛亮，腰裡彆著短刀。他是黃貴生，黃玉昆的兒子，石達開的妻弟，也是他名義上的養子。黃玉昆在貴縣的時候就把兒子託付給了石達開，說“跟著你，比跟著我強”。石達開走到哪兒都帶著他，打仗帶著，議事帶著，睡覺也帶著。
“翼王，我們真的留下？”
石達開點頭。“留下。”
黃貴生看著他。“能守住嗎？”
石達開沒答。他沿著街走，走得很慢。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鋪子關了大半。兵荒馬亂，誰還敢開門。他走了一圈，回到住處。黃貴生跟在後面，不說話了。
石達開在桌前坐下，攤開地圖。廣西、湖南、廣東、貴州，標著紅圈和藍圈。清軍從北邊、東邊、南邊圍過來。西邊有陳亞貴頂著，可陳亞貴不會離開鎮南關。那是他的命脈，丟了鎮南關，他就沒退路了。石達開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貴生，你去一趟安南。”
黃貴生愣了一下。“安南？”
石達開點頭。“去找石琰。告訴他，太平軍要北上了。我留下守廣西。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撤到安南去。讓他準備好。別到時候人來了，沒地方住。”
黃貴生跪下。“翼王，我走了，您身邊沒人。”
石達開扶起他。“有人。林鳳祥、李開芳都在。你去做的事，比留在我身邊重要。”他看著黃貴生的眼睛。“你是我妻弟，也是我兒子。石家的事，你該管。去安南，幫石琰。他那邊缺人。你去了，能頂用。”黃貴生磕了三個頭。“兒遵命。”
西月初十。黃貴生離開桂林，往南走。他騎著一匹矮馬，揹著洋槍，帶著乾糧。石達開送到城門口。
“路上小心。過了鎮南關，就安全了。”
黃貴生點頭。“爹，保重。”
石達開拍拍他的肩。“走吧。”
黃貴生打馬跑了。石達開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風吹過來，熱了。西月的桂林，熱得讓人心慌。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西月十五。桂林城外。石達開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湖南，是清軍，是賽尚阿的大營。林鳳祥走上來。
“翼王，清軍又增兵了。賽尚阿從湖南調了三千人，從廣東調了兩千人。現在城外有兩萬五千人。我們只有一萬二。守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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