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三月初三。諒山。
訊息是羅大綱送來的。他從海防回來，船隊走了三天，到諒山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顧不上歇，首接去找石琰。石琰在議事堂裡看地圖，羅大綱掀簾進來，渾身溼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石公子，法國人打過來了。”
石琰抬起頭。羅大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海防的商人託人送來的急報。紙皺巴巴的，邊角被水浸糊了，但字還能看清。石琰接過來，念出聲。“咸豐西年正月，法國軍艦炮擊峴港，要求越南割讓南圻三省。阮廷拒絕。法軍登陸，攻佔西貢。”
他把紙放下。羅大綱在旁邊坐下。“石公子，法國人這回是真打了。不是嚇唬，是佔了。西貢丟了，南圻也快丟了。安南朝廷在南邊本來就沒什麼兵，這一打，更完了。”
石琰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下著雨，三月的諒山還冷，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雨絲。法國人來了。不是以後，是現在。軍艦炮擊峴港，攻佔西貢。跟歷史上一樣，可又不一樣。歷史上法國人打越南，他在書上看過。現在，他在安南。地是他的，人是他的，寨子是他的。法國人打過來，他不能不管。
他轉過身。“羅大哥，法國人在西貢有多少兵？”
羅大綱道。“不多。幾百人，可船多，炮多。軍艦停在港口，炮口對著城。安南人的兵，不敢動。”
石琰點點頭。他走回桌邊，看著地圖。西貢在南邊，諒山在北邊。隔著一千多里。法國人佔了西貢，下一步就是順化。順化是安南朝廷的命脈，丟了順化，安南就完了。安南完了，他怎麼辦？北圻自治領，是安南朝廷割讓的。安南朝廷沒了，法國人認不認？不認。法國人打過來，他打不打？打。拿什麼打？一萬二千兵，洋槍三千杆，火炮五十門。夠不夠？不夠。法國人的軍艦，炮口有碗口粗。法國人的洋槍，打得比他們的遠。法國人的兵，打過仗，見過血。他打不過。可他不打，地就沒了。
他站了很久。羅大綱在旁邊不敢出聲。石琰轉過身。
“羅大哥，你還能跑廣州嗎？”
羅大綱點頭。“能。海防到廣州，水路熟。”
石琰道。“去廣州，找十三行的人。打聽法國人的事。他們在越南要什麼，在南圻怎麼打的，下一步打哪兒。打聽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羅大綱應了。他又道。“石公子，還有一件事。廣西那邊，有人來了。從桂林來的，說是石達開的人。”
石琰愣了一下。“石達開？人呢？”
羅大綱道。“在寨子外頭等著。我讓他進來，他不進。說要見您。”
石琰走出議事堂。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一個人站在寨門口，穿著破棉襖，揹著包袱，打著赤腳。腳上全是泥，臉上全是水。看見石琰，他跪下。
“石公子，翼王讓我給您送信。”
石琰接過信。信紙折著，邊角捲了，有幾處被雨水浸模糊了。他展開，看了第一行。
“阿琰，見信如晤。太平軍佔了桂林，天王改了天京。打了兩年，廣西全境都是我們的了。清軍跑了，朝廷急了。廣西穩了，我們又往北打了半年，佔了湖南南部、貴州南部。你那邊的人，可以回來了。廣西有地了，有糧了，有活路了。”
石琰看完信，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那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起來。進來喝碗粥。”
那人磕了個頭，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寨子。
三月初五。石琰把陳承鎔叫來。
“承鎔哥，寫封信回廣西。告訴二哥，太平軍佔了廣西全境，路通了。讓他多設點，多接人。能接多少接多少。路費、糧草，這邊出。人來了，有地種。”
陳承鎔應了。他又道。“石幫辦，還有一件事。法國人佔了西貢，安南朝廷在南邊撐不住了。咱們要不要跟法國人打交道？”
石琰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西貢在南邊，諒山在北邊。中間隔著順化，隔著安南朝廷。法國人要的是南圻，不是北圻。可他不能賭。賭輸了，地就沒了。
“要。可不能讓安南朝廷知道。派可靠的人，去西貢。找法國人的領事，探探口風。就說，北圻的中國人，願意跟法國人做買賣。槍、炮、火藥，都買。條件是——法國人別打北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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