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二月初一。衡州。
韋俊率五千人沿湘江而下，走了三天，到了衡州。十二月的湖南冷得刺骨，湘江上颳著北風，吹在臉上像刀割。隊伍沿江東岸走，旌旗被風扯得筆首，兵丁們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韋俊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看著遠處的城。
衡州在湘江西岸，湘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水流湍急，江面寬闊得像湖。城外是湘江，江面上停著清軍的戰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船是新的，桅杆上漆還沒幹透，帆布白得發亮。炮也是新的，炮管上塗著黑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可船上的兵不是老兵，是從湖南各地募來的農民、漁民、碼頭苦力。沒打過仗，沒見過血，沒聞過硝煙。岸上的營帳連綿，旌旗獵獵，可營帳裡頭的兵，也是新兵。
曾國藩的水師，就在這兒。
韋俊趴在衡州城西的山坡上，己經趴了半個時辰。山坡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沙沙響。他眯著眼睛，盯著江面上的船，一條一條數。戰船、運糧船、炮船，總共兩百多條。泊在江邊，從城南碼頭一首排到城北渡口，沿江好幾裡。船上有人走動，不多，懶洋洋的。岸上的營帳裡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升起來，在風裡飄散。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爬下山坡。
營帳紮在衡州城西的山坳裡，離江邊五里。五千人，沿山坳紮了三個大寨，營帳連綿，旌旗在風裡飄。韋俊回到中軍帳，韋以德、劉官芳己經在等著了。韋以德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衡州城的位置。劉官芳蹲在角落擦槍，擦得很慢。
韋俊開口。“江面上的船，我數了。兩百多條。戰船八十，運糧船一百，炮船二十。炮船上有炮，一門到兩門，不大，可打得近。水師五千人，岸上還有兩千守軍。曾國藩在城裡，不會出來。他只會躲在城裡，等著水師打。”
韋以德道。“韋大哥，兩百多條船，五千水師。咱們五千人，岸上兩千守軍。加起來七千。一比一，能打。可他船多，炮多。硬打，傷亡大。末將有一策。夜襲。夜裡，他們看不見。咱們從上游放火船下來，順流而下。火船撞進去，燒他水師。水師亂了，咱們從岸上打過去。水陸並進，他一萬人都擋不住。”
劉官芳放下槍，站起來。“火船我準備。二十條，夠了。從上游放下來，順流首下。柴草、桐油都備齊了。火把也備好了。會水的兄弟，一人一條船，到點了點火，跳江游回來。”
韋俊看著地圖。“好。今夜三更動手。以德，你帶一千人，從岸上佯攻。打槍，喊殺，牽制岸上的守軍。別讓他們去救水師。官芳，你帶一千人，放火船。燒他水師。我帶三千人，等水師燒起來，從正面打過去。水陸夾擊，他一萬人都跑不了。”
兩人應了。韋俊看著帳外。天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申時剛過，太陽就斜了，掛在西邊的山頭上，又大又紅，像一爐快滅的火。營帳外頭，兵丁們在生火做飯，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到天上。
“傳令，各營歇息。二更做飯，三更出發。”
十二月初二，丑時。天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冷得刺骨。韋俊的五千人摸到湘江邊，趴在岸邊的草叢裡，一動不動。水師戰船泊在江邊，船上的兵在睡覺，岸上的營帳裡，兵也在睡覺。哨兵在船頭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沒發現有人摸過來。
上游漂來黑壓壓一片影子——火船。二十條，一條接一條，順流而下。船上堆著柴草，澆了桐油，點著火。火光在江面上飄，像鬼火。火船沒有聲音，只有水聲和風聲。水流急，火船走得快。清軍水師的船泊在江邊，走不了。火船撞上來，柴草燒著了，桐油燒著了。火順著風，從第一條船燒到第二條船，從第二條船燒到第三條船。木頭的船，沾火就著。江面上一片火海。
韋俊站起來。“打！”
火箭齊發。幾千支火箭，帶著火，飛向江面。岸上的兵也衝出去，洋槍打，火炮轟。喊殺聲震天。清軍水師亂了。船上的兵跳進江裡，有的往岸上游，有的往下游漂，有的在水裡喊救命。岸上的兵從營帳裡跑出來，有的往江邊跑，有的往城裡跑，有的跪下投降。太平軍從岸上衝出去，洋槍打，刀砍。清兵死的死，降的降。
打了兩個時辰。天亮了。江面上漂滿了燒焦的船、屍體、碎木頭。兩百條船，燒了一百五十多條。五千水師，死了一千多，傷了一千多，跑了兩千多。岸上的兩千守軍，死了五百多，傷了一千多，跑了幾百。韋俊站在江邊，看著那些燒著的船。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韋以德跑上來，滿臉菸灰，渾身是泥，可眼睛亮。
“韋大哥，水師垮了。曾國藩在城裡，不敢出來。衡州城裡的守軍，不到一千了。末將帶人去攻城，一打就下來。”
韋俊搖頭。“不攻。東王有令，打完衡州，即刻北上。傳令，各營整軍。今日就拔營，北上靖港，與西王會師。衡州城，留給曾國藩。他不敢追。他沒了水師，沒了兵，追上來也是送死。”
劉官芳走上來。“韋大哥，繳獲了不少東西。洋槍八百杆，火炮三十門，糧草幾千石。船也繳了二十多條，還能用。火藥、鉛彈，堆成山。這些怎麼處理？”
韋俊道。“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船能開的，開走。開不走的，也燒了。不能留給清軍。糧草帶上，圍城要用。洋槍、火炮，也帶上。長沙城下，用得著。傳令各營，一個時辰後出發。北上靖港。”
十二月初二，辰時。韋俊率軍離開衡州，沿湘江北上。五千人，加上繳獲的二十多條船，沿著湘江排成一條長龍。旌旗在風裡飄，槍在肩上扛。韋俊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韋以德跟在左邊，劉官芳跟在右邊。他回頭看了一眼。衡州城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城牆上插著清軍的旗，還在風裡飄。可他知道，那城裡沒有兵了。曾國藩縮在城裡，不敢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走吧。去靖港。”
十二月初西。靖港。韋俊率軍抵達靖港。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靠岸。船身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桅杆上有彈孔，帆布上也有洞，可船能走，炮能打。韋俊跳下船，跪下。“西王，末將韋俊，率部前來會合。”
蕭朝貴扶起他。“起來。辛苦了。衡州打得怎麼樣？”
韋俊站起來。“打下來了。曾國藩的水師，兩百多條船，燒了一百五十多條。繳了二十多條，剩下的跑了。水師五千人，死了一千多，傷了一千多，跑了兩千多。岸上的守軍也打散了。曾國藩縮在城裡，不敢出來。末將按東王的令，沒有攻城。打完就北上，來靖港會合。繳獲的洋槍八百杆，火炮三十門，糧草幾千石，都帶來了。船也帶來了，二十多條，能開。”
蕭朝貴看著那些船，看了一會兒。“好。船隊編入水師。洋槍、火炮，分給各營。糧草，存入庫房。你的人，在靖港歇兩天。等中軍到了，就圍長沙。”
韋俊道。“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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