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二月初十。衡陽北,九里鋪。
曾天養率一萬人守在衡陽北邊的官道上,己經守了五天。十二月的湖南冷得刺骨,北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吹得營帳獵獵作響。他站在營帳外頭,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衡陽城,灰濛濛的,看不見。六十多歲了,頭髮白了,鬍子白了,可腰板首,眼睛亮。騎在馬上,像一棵老松樹。他站了很久,副將走上來。
“老將軍,探子回報。向榮、羅澤南在衡陽城裡,五千人。他們不動,我們也不動。他們動了,我們打。可他們會動嗎?末將聽說,長沙被圍,駱秉章急得跳腳,可向榮就是不出兵。他怕了。”
曾天養看著南邊的方向。“會。長沙被圍,他們不會看著。駱秉章是湖南巡撫,向榮是朝廷的官,羅澤南是湘鄉的團練頭子。他們不管誰管?等著。他們會來的。向榮打了西十年仗,不會一首縮著。縮久了,名聲就沒了。名聲沒了,官就沒了。他比我們急。”
曾天養轉身走進營帳。帳中掛著地圖,衡陽城在湘江西岸,城北是官道,官道兩旁是丘陵。九里鋪在衡陽城北九里,官道從兩座丘陵之間穿過,路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兩邊山不高,可陡,長滿了枯草和灌木。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他看了一會兒地圖,拿起筆,在九里鋪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傳令各營,今夜在九里鋪設伏。左營伏在左山,右營伏在右山,中營守在路口。向榮從衡陽北上,必經此地。等他的前鋒過了山口,中營堵住他的去路,左營右營從兩邊山上往下打。五千人擠在山谷裡,跑不了。”
副將應了,跑去傳令。曾天養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紅圈。
十二月十二。向榮率五千人從衡陽北上。探子跑回來,跪在曾天養面前。“老將軍,向榮出兵了。五千人,洋槍一千杆,火炮十門。從衡陽北門出來,沿著官道往北走。離九里鋪還有三十里。”
曾天養站起來。“傳令各營,進伏擊陣地。向榮到了,聽號炮為令。”
五千太平軍摸黑進了九里鋪,趴在兩邊的山坡上,一動不動。辰時三刻,向榮的前鋒到了九里鋪。探子在谷口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撥馬回去。巳時,大隊人馬進了山谷。五千人,排成一長串,沿著官道往北走。前頭是步兵,扛著鳥銃。中間是向榮的中軍,騎著馬,穿著黃馬褂。後頭是糧草輜重,大車一輛接一輛。
曾天養趴在山坡上,等著。等前軍過了山口,等後軍進了谷。他舉起手。“放炮。”
轟——轟——轟——
三聲號炮,震得山谷迴響。兩邊山上槍聲大作,洋槍、土槍、鳥銃,砰砰砰響成一片。清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前頭的想往前跑,發現前面的路口被堵了——中營的人從山上衝下來,堵住了北口。後頭的想往後跑,發現後面的路口也被堵了——左營右營的人從山上衝下來,堵住了南口。五千人擠在山谷裡,進不得,退不得。
打了兩個時辰。太陽偏西的時候,槍聲停了。谷底躺滿了屍體,血順著路面往下流。向榮帶著親兵往山上衝,衝到半山腰,被太平軍堵住了。親兵死的死,散的散。向榮被圍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刀也捲了刃。曾天養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向大人,東王等您多時了。”
向榮抬起頭,渾身是血,臉白得像紙,眼睛還亮著。他認識曾天養。五年前,在永安城外,清軍集結重兵打算幹掉初出茅廬的太平軍之後再去打陳亞貴。然後被擊敗,那是他敗得第二場。他看著曾天養,慘笑。“老夫打了西十年仗,死在你這後生手裡,不冤。”
曾天養道。“我六十多了,不是後生。送向大人上路。”
刀落下。向榮的頭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灰濛濛的。
曾天養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傳令,打掃戰場。向榮的首級,送長沙東王大營。死的埋了,傷的治。俘虜願降的收編,不願降的放走。”
十二月十五。羅澤南率兩千人從衡陽突圍北竄。他聽說向榮死了,坐不住了。衡陽城裡的兵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聽他的。他帶著自己的兩千湘鄉團練,從衡陽東門出來,沿著小路往北走。不走官道,走小路。他以為走小路安全。可曾天養早就料到他會跑。五千太平軍守在衡陽東邊的小路上,等著他。
羅澤南走到半路,兩邊山上響起槍聲。兩千湘鄉團練沒打過仗,槍一響就亂了。跑了一半,死了一半。羅澤南被圍在一個土坡上,身邊只剩幾十個人。太平軍喊他投降,他不降,舉刀往脖子上抹。
曾天養站在土坡下頭,看著羅澤南的屍體。“埋了。給他一口薄棺。是條漢子,死了得有棺材。”
十二月十八。曾天養站在九里鋪的山坡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長沙,是太平軍的主力。南邊是衡陽,是清軍的屍體。風吹過來,冷。十二月了,冬天快過去了。可仗還沒打完。
副將走上來。“老將軍,衡陽打完了。向榮死了,羅澤南死了。衡陽城裡的守軍投降了。南邊沒有援兵了。長沙城裡的駱秉章,孤立無援。”
曾天養點頭。“傳令各營,打掃戰場。繳獲的洋槍、火炮、糧草,送長沙東王大營。衡陽既下,南面再無援兵。駱秉章在長沙,等死吧。”
曾天養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衡陽城在暮色裡,灰濛濛的。城牆上插著太平軍的旗,黃底紅字,在風裡飄。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
“走吧。去長沙。中軍還在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