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二月二十。永州東，菱角塘。
李秀成率五千人守在永州東邊的山坳裡，己經守了七天。十二月的湖南冷得刺骨，北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吹得營帳獵獵作響，兵丁們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他站在營帳外頭，看著西邊的方向。西邊是永州城，灰濛濛的，看不見。二十出頭，精瘦，眼睛亮，不愛說話，可打仗不要命。副將李侍賢走上來，他是李秀成的族弟，二十出頭，黑紅臉膛，跟著李秀成從廣西打到湖南，兩人配合默契。
“李將軍，賽尚阿在永州城裡，兩萬人。陝甘馬隊三千，河南援兵兩千，湖南綠營五千，加上他從廣西帶出來的潰兵，共兩萬。他不動，我們也不動。他動了，我們打。可他會動嗎？長沙被圍了快一個月了，他要是想救，早該動了。”
李秀成看著西邊的方向。“會。長沙被圍，他不會看著。他是欽差大臣，長沙丟了，他吃罪不起。賽尚阿這個人，膽子小，可他知道，長沙丟了，朝廷不會饒他。所以他一定會救。不是現在，是他覺得準備好了的時候。他有兩萬人，可兩萬人要吃飯，要彈藥，要餉銀。這些都要時間準備。他在等。我們也等。誰先急，誰就輸。”
李秀成轉身走進營帳。帳中掛著地圖，永州城在湘江上游，瀟水與湘江交匯處，三面環水。從永州北上長沙，有兩條路。一條是官道，沿湘江東岸，經祁陽、衡陽、衡山，到長沙。路寬，好走，可清軍重兵把守。另一條是小路，從永州東門出來，經菱角塘、接履橋，繞到祁陽北邊，再上官道。路窄，不好走，可清軍不知道。他看了一會兒地圖，拿起筆，在菱角塘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菱角塘。從永州東門出來，往東走二十里，就是菱角塘。菱角塘有一條河，叫賢水河，不寬，可深。河上有座橋，叫菱角橋，是石拱橋，年代久了，橋面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過了橋，就是接履橋。接履橋再往北，就是祁陽。賽尚阿從永州北上，必走此路。他走官道，繞遠了，糧草跟不上。他只能走小路。所以，他一定會經過菱角塘。”
李侍賢看著地圖。“李將軍，菱角塘地形如何？”
李秀成道。“菱角塘東邊是山，西邊是河。官道從山和河之間穿過，路窄，最窄處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兩邊是丘陵，長滿了松樹和灌木。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我們埋伏在東邊的山上，等他的前鋒過了橋，後隊還在河西，我們就打。他前後不能相顧，五千人擠在幾里長的狹谷裡，跑不了。”
李侍賢點頭。“末將明白了。”
李秀成又道。“傳令各營，今夜在菱角塘設伏。左營伏在橋東，右營伏在山上，中營守在路口。賽尚阿的前鋒一過橋，左營就把橋拆了，斷他的退路。右營從山上往下打，中營從正面頂住。三面夾擊，他五千人不夠打。”
李侍賢應了，跑去傳令。李秀成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紅圈。菱角塘。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預設戰場，菱角塘。清軍前鋒五千，我軍五千。伏擊。”寫完了，放下筆。
十二月廿二。賽尚阿率兩萬清軍從永州北上。探子跑回來，跪在李秀成面前。“李將軍，賽尚阿出兵了。兩萬人，從永州東門出來，沿著小路往東走。前鋒五千，陝甘馬隊一千，湖南綠營兩千，河南援兵兩千。領兵的是個副將，姓劉，叫劉振邦。賽尚阿在中軍，一萬人。後軍五千，押著糧草輜重。離菱角塘還有三十里。”
李秀成站起來。“傳令各營，進伏擊陣地。賽尚阿到了，聽號炮為令。”
五千太平軍摸黑進了菱角塘，趴在東邊的山坡上，一動不動。十二月二十二，辰時。天剛矇矇亮，霧氣很重，幾步之外看不清人。李秀成趴在山坡上，盯著西邊的路。路是土路，彎彎曲曲，從永州方向來，過了菱角橋，往東去。橋是石拱橋，年代久了，橋面長滿了青苔，橋欄杆斷了幾根。
巳時。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賢水河上，亮晃晃的。路上出現了人影。先是幾個騎馬的探子，跑得快，到橋頭勒住馬，西處看了看。沒看出什麼，撥馬回去。又過了一刻鐘，大隊人馬出現了。五千人，排成一長串，沿著土路往東走。前頭是騎兵，陝甘馬隊，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號衣，扛著洋槍。中間是步兵，湖南綠營，扛著鳥銃，懶洋洋的。後頭是河南援兵，扛著刀矛，走得慢。
李秀成趴在山上，等著。等前鋒過了橋，等後隊上了橋。他舉起手。“放炮。”
轟——轟——轟——
三聲號炮，震得山谷迴響。左營的人從橋東衝出來，砍斷橋上的繩索，掀翻橋面的石板。橋塌了。清軍的後隊還在橋上，連人帶橋掉進賢水河裡，撲通撲通，水花濺起老高。右營的人從山上往下打，洋槍、土槍、鳥銃，砰砰砰響成一片。清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中營的人從正面衝出來，堵住了東邊的路口。
清軍前鋒的騎兵想往前衝，衝到路口，被太平軍的洋槍打回去。後隊的步兵想往後跑，橋塌了，跑不了。五千人擠在幾里長的狹谷裡，進不得，退不得。打了兩個時辰。太陽偏西的時候，槍聲停了。谷底躺滿了屍體，血順著路面往下流，流進賢水河裡，河水染紅了。清軍死了兩千多，傷了一千多，被俘一千多。跑掉的不到一千。劉振邦被圍在橋頭，刀也捲了刃。太平軍喊他投降，他不降，舉刀往脖子上抹。
李秀成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俘虜。“傳令，打掃戰場。劉振邦，埋了。給他一口薄棺。繳獲的洋槍、火炮、糧草，帶走。俘虜願降的收編，不願降的放走。賽尚阿還在後頭，他不會甘心。他會再來。第二次，他必死。”
李侍賢走上來。“李將軍，賽尚阿退到祁陽了。他在祁陽收攏殘兵，又湊了一萬五千人。洋槍一千五百杆，火炮二十門。糧草夠吃一個月。他說，要跟咱們決一死戰。”
李秀成看著地圖。“祁陽。祁陽在永州北邊，湘江東岸。從祁陽到菱角塘，六十里。他還會走這條路。因為只有這條路能走。官道繞遠了，他的糧草跟不上。所以他只能走小路，只能過菱角塘。我們還在菱角塘等著他。他來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來為止。”
十二月廿五。賽尚阿率一萬五千清軍，從祁陽北上，再犯菱角塘。探子跑回來。“李將軍，賽尚阿又來了。一萬五千人，洋槍一千五百杆，火炮二十門。他自己帶隊，走在隊伍中間。他說，這次要踏平菱角塘，活捉李秀成。”
李秀成站起來。“傳令各營，進伏擊陣地。賽尚阿來了，聽號炮為令。這回不光是打伏擊，還要打圍殲。左營堵住西口，右營堵住東口，中營從山上往下打。三面合圍，他跑不了。”
五千太平軍再次摸黑進了菱角塘，趴在東邊的山坡上，一動不動。十二月二十五，辰時。太陽還沒出來，霧氣比上次還濃，幾步之外看不清人。李秀成趴在山坡上，盯著西邊的路。巳時。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賢水河上，亮晃晃的。路上出現了人影。一萬五千人，排成一長串，沿著土路往東走。前頭是騎兵，陝甘馬隊，一千人。中間是步兵，湖南綠營和河南援兵，一萬人。後頭是糧草輜重，西千人。賽尚阿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
李秀成等著。等前鋒過了橋，等中軍上了橋，等後隊進了谷。他舉起手。“放炮。”
轟——轟——轟——
三聲號炮，震得山谷迴響。左營的人從橋東衝出來，砍斷橋上的繩索，掀翻橋面的石板。橋又塌了。清軍的後隊還在橋上，連人帶橋掉進賢水河裡。右營的人從山上往下打，洋槍、土槍、鳥銃，砰砰砰響成一片。清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中營的人從正面衝出來，堵住了東邊的路口。一萬五千清軍擠在幾里長的狹谷裡，進不得，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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