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二月廿六。長沙城外，嶽麓山。
楊秀清率主力抵達長沙城南，與各路人馬會師。從道州北上，走了整整一個月。兩萬人，加上蕭朝貴、韋俊的一萬五千，胡以晃的一萬，曾天養的一萬，李秀成的五千，總計五萬餘人。五萬太平軍，從北邊的靖港到南邊的湘潭，從東邊的撈刀河到西邊的嶽麓山，連營數十里，旌旗蔽日，號角連天。
湘江江面上，太平軍的浮橋橫跨東西。三座浮橋並排而列，船來船往，人馬絡繹不絕。橋板鋪得平平整整，兩邊紮了欄杆，夜裡點了燈籠。遠遠看去，像三條火龍臥在江面上。長沙城被圍在中間，西面是太平軍的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旗在風裡飄，槍在肩上扛。如鐵桶一般，水洩不通。
楊秀清站在嶽麓山頂，看著腳下的長沙城。嶽麓山在湘江西岸，是長沙城的制高點。從山上往下看，整座城盡收眼底。城牆上的垛口，城樓上的燈籠，城裡的街道、房屋、衙門，看得清清楚楚。楊秀清看了一會兒，馮雲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著山下。
“東王，北邊靖港，蕭朝貴守。靖港是水陸要衝，湖北援兵己退。蕭朝貴在靖港、銅官、喬口三地佈防，湘江被徹底封鎖。湖北來的援兵，進不來。城裡的清軍，出不去。”
木棍往南移。“南邊湘潭，胡以晃守。湘潭掐斷了長沙糧道，城中糧草撐不過半個月。胡以晃在十里鋪打了一仗，周鳳山跑了，駱秉章不敢再派兵。南邊的路，也斷了。”
木棍往東移。“東邊撈刀河，李秀成守。賽尚阿己死，永州、衡陽的清軍全垮了。東面無援。李秀成在菱角塘、雙牌兩次設伏，賽尚阿兩萬人全軍覆沒。東邊的路，也斷了。”
木棍往西移。“西邊嶽麓山，曾天養老將軍守。向榮、羅澤南己死，衡陽的清軍降了。西面無援。曾天養在九里鋪設伏，向榮死，羅澤南死。西邊的路，也斷了。”
馮雲山收起木棍。“東王，長沙西面被圍，水陸斷絕，己成孤城。城中兵不滿五千，糧不足半月。城外五萬大軍，糧草充足，彈藥充足。駱秉章是聰明人，他會算賬。他算得清楚，守不住。差就差一個臺階。”
楊秀清點頭。“好。傳令各營，從今日起，圍而不攻。每日往城裡射勸降信。信上寫清楚：開城投降，不殺百姓，不殺守軍，不殺官員。駱秉章想走，可以走。想留，可以留。想降，可以降。各營不得擅自攻城，不得放炮驚擾百姓。圍城，不是殺人。是困人。困到他們自己開門。”
十二月廿七。太平軍開始向城中射勸降信。信是用箭射進去的，箭桿上綁著紙卷，紙捲上寫著字。守城的清兵撿起來，交給長官。長官看了，臉色變了。信上寫：“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告長沙軍民書：長沙西面被圍，水陸斷絕，援兵不至，糧草不繼。開城投降，不殺百姓，不殺守軍，不殺官員。駱秉章欲走，可走。欲留，可留。欲降，可降。限三日答覆，過期不候。”
駱秉章坐在巡撫衙門裡，面前攤著那封信，己經看了三遍。他五十多歲，白淨面皮，留著長鬚，穿著便服。他是湖南巡撫，守土有責。城在，他在。城丟，他死。可他不想死。幕僚劉蓉站在旁邊，左宗棠坐在下首。兩人都不說話。
駱秉章開口。“你們說，怎麼辦？”
劉蓉道。“撫臺，城中兵不滿五千，糧不足半月。太平軍五萬，圍而不攻，是想困死我們。困到糧盡，不用打，城自己就垮了。守不住。”
左宗棠道。“守不住也要守。守城是死，棄城也是死。死在城裡，朝廷還能給個撫卹。棄城跑了，朝廷會抄家。”
駱秉章看著左宗棠。“季高，你讓我死守？”
左宗棠站起來。“撫臺，不是讓你死守。是讓你想清楚。守，是死。跑，也是死。守，死得好看。跑，死得難看。你選哪個？”
駱秉章沉默了很久。“我選活。”
左宗棠看著他。“活？怎麼活？降了太平軍，朝廷也會殺你。”
駱秉章道。“不降。跑。從水路跑。湘江被太平軍的浮橋和戰船封鎖了，可水門還在。夜裡從水門出去，小船，不要大船。太平軍的船多，可夜裡看不見。水門小，大船出不去，小船能出去。出了水門，順流而下，到洞庭湖。到了洞庭湖，就安全了。”
劉蓉道。“撫臺，太平軍在水面上有巡邏。夜裡也有。”
駱秉章道。“所以要多帶銀子。買通巡邏的。太平軍的兵也是人，也愛銀子。給夠了，他們就當沒看見。”
左宗棠看著他。“撫臺，您想好了？”
駱秉章點頭。“想好了。今夜就走。”
十二月廿七，夜。駱秉章帶著劉蓉、左宗棠，從長沙城南的水門出城。水門在湘江邊，是一座小門，平時關著，只有漲水的時候開。水門外頭是湘江，江邊停著幾條小船。駱秉章上了船，劉蓉、左宗棠跟著上。船離岸，往北走。走了一里，碰到太平軍的巡邏船。船上的兵舉著火把，照過來。
“什麼人？”
駱秉章的親兵站在船頭，舉起一包銀子。“自己人。送信的。”
巡邏船上的兵接過銀子，掂了掂，笑了。“走吧。小心點。夜裡江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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