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八月十二。柳州。
石達開從洛富回來己經半個月了。洛富一仗，五千貴州兵全軍覆沒，秦定三人頭落地。訊息傳開，廣西震動。賽尚阿在長沙接到敗報，摔了茶碗；勞崇光在肇慶聽到訊息，急令各營加緊備戰，生怕太平軍調頭東進。石達開沒動。他在柳州城外紮了大營，一萬二千人，日日操練，卻不發兵。各營主將天天來問，他天天說等。
林鳳祥、李開芳、石明開、石鳳苞、石鳳魁都來了。張遂謀坐在角落裡，不說話，手裡拿著一卷地圖，翻來翻去地看。他是石達開的心腹謀士，廣西平南人，讀過書，走過江湖，打仗時比誰都冷靜。
石達開開口。“秦定三死了，貴州兵完了。可勞崇光還在肇慶。他在廣東蹲了兩年，兵沒練出來，糧沒籌出來，可他有一樣東西——銀子。廣東的銀子。有了銀子，就能買洋槍。有了洋槍，就能打梧州。梧州丟了，桂林大門就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勞崇光要打梧州，不是他想打，是賽尚阿逼他打。全州丟了，太平軍衝進湖南，朝廷急了。賽尚阿在長沙調兵，可兵還沒到。他怕太平軍繼續北上，想抄我們的後路。梧州在東邊，桂林在西邊。我們的糧草要從東邊運。梧州掐住了，我們的糧就斷了。”
林鳳祥道。“翼王，您的意思是……”
石達開道。“打勞崇光。趁他還沒到梧州，在路上打掉他。梧州城，賴文光守著。他是天王的人，可打仗不孬。給他三千人，守住梧州城。我們帶主力，在梧州以東打勞崇光。打完了，回頭再守梧州。”
石明開站起來。他是石達開的族弟，三十出頭，精瘦，眼睛亮，腰裡彆著短刀，打過永安，打過桂林。“翼王，勞崇光有多少人？”
石達開道。“六千。廣東兵，三千。他帶的潮勇，三千。還有水師，船兩百多條。人不多，可槍好。廣東的洋槍，比我們的好。所以不能硬打。”
石鳳魁道。“怎麼打？”
石達開看著張遂謀。張遂謀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勞崇光要從肇慶到梧州，必走蒼梧大路。蒼梧大路沿西江東岸走，從肇慶到梧州，三百多里。沿途要經過封川、蒼梧。封川以東，路平，好走。封川以西，山多，路窄。尤其是封川到蒼梧這一段，六七十里，兩邊是山，中間是路，路貼著江。車走不快，人走不散。”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個地方，叫大坡。從封川往西六十里，到蒼梧縣境。大坡以東，路寬。大坡以西，路窄。大坡本身，是一個山口。兩邊山高，中間一條路。路窄得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過了大坡，就是蒼梧。過了蒼梧，才是梧州。”
石達開看著那個點。“勞崇光走到大坡，會停下來嗎？”
張遂謀搖頭。“不會。他急著去打梧州，賽尚阿催得緊。他到大坡，最多歇一夜。第二天一早，必過山口。我們等他過山口的時候打。他進了山口，前頭路窄，後頭路也窄。六千人和兩百條船，擠在山口裡，進不得，退不得。”
石鳳苞道。“船呢？他的船走水路，我們怎麼辦？”
張遂謀道。“船走西江，從封川逆流而上。水急，船走得慢。我們派人從上游放火船，燒他的水師。船燒了，他跑不了。人堵在山口裡，也跑不了。”
石達開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好。就這麼打。石明開，你帶三千人去封川以東，盯著勞崇光的動向。他出了肇慶，你報信。他到了封川，你報信。他過了封川，你再報信。石鳳魁，你帶三千人去大坡西邊，埋伏在山裡。等勞崇光進了山口，你堵住西口。石鳳苞，你帶三千人去大坡東邊，堵住東口。林鳳祥、李開芳，你們帶三千人，分兩路，從山上往下打。兩面夾擊，中間開花。”
西人跪下。“領命。”
石達開看著張遂謀。“遂謀，火船的事，你辦。從梧州調船，從上游放下來。燒他水師，一條不留。”
張遂謀點頭。“明白。”
石達開又看賴文光。賴文光坐在最下首，一首沒說話。他西十出頭，白淨面皮，穿著長衫，像個教書先生。他是洪秀全的小舅子，天王的人，在太平軍裡資歷老，可打仗不多。
“文光兄，你守梧州。三千人，守住城。不管外頭打成什麼樣，你不能出城。城在，梧州就在。城丟了，我們後路就斷了。”
賴文光站起來。“翼王放心。城在人在。”
石達開點點頭。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洛富那一仗，秦定三死了。大坡這一仗，勞崇光也得死。廣西的清軍，打一路，少一路。打完了，廣西就是我們的。等天王打下天下，我們再去接他。”
帳中諸將齊聲應道。“是！”
八月十三。石達開送走各路人馬，一個人站在帳中。帳外天黑了，月亮沒出來，只有幾顆星星。他站了一會兒，黃貴生走進來。他從安南迴來，走了半個月，瘦了一圈，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可眼睛亮。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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