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七月廿二。慶遠府城外，石達開的大營紮在城東三十里的山坳裡。
太平軍放棄慶遠的訊息，是三天前送出去的。石達開派了三百老弱，打著主力旗號，大張旗鼓往桂林方向走了五十里，然後拐進山裡，連夜折返。真正的兩萬精兵，己經在這片山坳裡趴了三天。石達開要在慶遠至桂林的必經之路上，給秦定三挖一座墳。
林鳳祥蹲在石達開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翼王，洛富。從慶遠去桂林，必經此地。洛富以西二十里，是慶遠城。以東六十里，是柳州。柳州再往東，才是桂林。秦定三若要從慶遠南下桂林，必走洛富。過了洛富，經柳州、永福，到桂林。這一路三百多里，山高林密，處處可伏兵。可他不會在別處中伏，只會在洛富（今河池羅富）。”
石達開看著地上的圖。“洛富有什麼？”
林鳳祥的樹枝在地上劃出一條路。“洛富有一條河，叫洛富江。不寬，可深。兩岸是山，東岸陡，西岸緩。官道沿河西岸走，貼著山腳。他五千人從慶遠出來，沿官道往東走。走到洛富，左邊是河，右邊是山。路窄，隊伍拉得長。我們埋伏在山裡，等他走到一半，兩頭堵住，中間打。他前頭跑不了，後頭退不回去。五千人擠在幾里長的狹谷裡，洋槍炮都用不上。等死。”
石達開站起來，看著南邊的方向。“秦定三到哪兒了？”
李開芳道。“探子回報，秦定三昨天佔了慶遠城。進城的時候，城裡空蕩蕩的，太平軍都跑了。他以為我們怕了，正在城裡休整。明日一早，必往柳州方向走。他急著南下，不會在慶遠多留。”
石達開點頭。“好。明日一早，各路人馬進伏擊陣地。林鳳祥，你帶五千人，埋伏在洛富東邊。等秦定三的前鋒過了洛富，你堵住東口。李開芳，你帶五千人，埋伏在洛富西邊。等秦定三的後隊進了洛富，你堵住西口。石明開、石鳳苞、石鳳魁，你們三人各帶三千人，埋伏在山裡。等林鳳祥和李開芳堵住兩頭，你們從山上往下打。兩面夾擊，中間開花。”
西人跪下。“領命。”
石達開看著他們。“記住。秦定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的人，能殺就殺，能俘就俘。跑了一個，提頭來見。”
七月廿三。洛富。
天沒亮，石達開的人馬就進了伏擊陣地。
洛富這地方，石達開親自看過。洛富江從北往南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道收窄，水流湍急。官道沿河西岸走，左邊是河，右邊是山。山不算高，可陡，長滿了灌木和竹子，人躲在裡頭，看不見。路窄，最窄處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馬車過不去。五千人走在這條路上，隊伍要拉出好幾里長。
石達開趴在西邊的山坡上，看著東邊的方向。太陽還沒出來，山谷裡有霧，白茫茫的，看不清路。林鳳祥趴在他左邊，李開芳趴在他右邊。石明開、石鳳苞、石鳳魁各帶人馬，分別埋伏在北山、南山和中段的山林裡。兩萬人，把洛富團團圍住。只等秦定三進來。
巳時。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洛富江上，亮晃晃的。官道上，有人影出現了。先是幾個騎馬的探子，跑得快，到谷口勒住馬，西處看了看。沒看出什麼，撥馬回去。又過了一刻鐘，大隊人馬出現了。五千人，排成一長串，沿著官道往東走。前頭是步兵，扛著鳥銃，中間是秦定三的中軍，後頭是糧草輜重。秦定三騎在馬上，六十多歲，白髮蒼蒼，可腰板首。
他勒住馬，看著兩邊的山。“這地方，不對勁。”副將湊過來。“軍門，探子說方圓二十里沒有賊匪。”秦定三搖頭。“太靜了。鳥都沒有一隻。傳令，放慢速度，前軍小心。”大隊人馬慢下來，緩緩走進谷地。
石達開趴在山上，看著秦定三的兵走進來。前軍走過了最窄處，中軍走到了河灣，後軍還在谷口。他等著。等前軍快出谷了，等後軍全進來了。
他舉起手。“放炮。”
轟——轟——轟——
三聲號炮，震得山谷迴響。石達開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刀。刀光一閃，刀尖指著谷底。
“打！”
山上槍聲大作。洋槍、土槍、鳥銃，砰砰砰響成一片，像過年的鞭炮，一刻不停。硝煙從山林裡冒出來，遮住了太陽。谷底，清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前頭的想往前跑，發現前面的路被堵了——林鳳祥的人從東邊殺出來，堵住了東口。後頭的想往後跑，發現後面的路也被堵了——李開芳的人從西邊殺出來，堵住了西口。五千人擠在幾里長的狹谷裡，進退不得。
秦定三騎在馬上，臉色鐵青。“有埋伏！列陣！往山上衝！”
可衝不上去。山陡，路滑，灌木叢生，人爬不上去。爬上去幾步，就被上面的槍打下來。石明開、石鳳苞、石鳳魁的人從山上往下衝，洋槍打完了用刀砍，刀砍捲了用石頭砸。
打了兩個時辰。
太陽偏西的時候，槍聲停了。谷底躺滿了屍體。血順著路面往下流，流進洛富江裡，江水染紅了。秦定三靠在路邊的大樹下，渾身是血，腿斷了，胳膊也斷了，眼睛還睜著。親兵全死了，身邊只剩一個書童，蹲在旁邊哭。
石達開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秦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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