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六月十五。長沙，欽差行轅。
賽尚阿己經三天沒閤眼了。他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急報，從全州來的，從永州來的，從道州來的，從桂林來的。他看一封，摔一封。幕僚們站在門外，不敢進去。巡撫駱秉章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沒喝，茶涼了。湘軍將領羅澤南站在下首，臉色鐵青。幾個人都不說話，只有賽尚阿摔急報的聲音，啪，啪，啪。
“全州丟了？曹燮培呢？楊映河呢？”幕僚在門外小心翼翼答：“回欽差，曹燮培開城跑了，楊映河戰死。韋志俊八千人在蓑衣渡打了三天，羅澤南部敗了，秦定三部也敗了。全州城裡的糧草，全被太平軍繳了。”賽尚阿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在地上。瓷片西濺，駱秉章側了側身子，沒說話。羅澤南站著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賽尚阿喘了幾口氣。“韋志俊？韋昌輝的弟弟？以前在廣西跟著石達開打仗的那個？”幕僚道：“是。這次北伐，韋志俊是先鋒。蕭朝貴坐鎮中軍。全州一仗，韋志俊圍點打援，先打向榮，再打羅澤南，後打秦定三。三路援兵都敗了。全州守軍不到五百，圍了半個月，糧盡援絕，曹燮培棄城而逃。”賽尚阿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跟平時一樣。他們不知道全州丟了，不知道太平軍衝進湖南了。他站了很久。
“太平軍到哪兒了？”
幕僚道：“前鋒過了永州，正在往衡陽方向走。蕭朝貴親自帶隊，韋志俊在前頭開路。說是要打長沙。”賽尚阿轉過身。“打長沙？他們敢！”駱秉章放下茶碗。“欽差，太平軍敢打全州，就敢打長沙。全州一丟，湘南門戶大開。永州、衡陽、長沙，一路往北，無險可守。咱們的兵都在廣西圍著，北邊空虛。向榮在永州，只有三千人。羅澤南敗了，退到衡陽，只有兩千。秦定三在黎平，遠水解不了近渴。湖南能調的兵，加起來不到一萬。”
賽尚阿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駱秉章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全州丟了，太平軍北上，攔不住了。可咱們不能讓他們打長沙。長沙丟了，湖南就丟了。湖南丟了，湖北就丟了。湖北丟了，朝廷就完了。所以長沙不能丟。”
他指著地圖。“向榮在永州，讓他往北撤。撤到衡陽，跟羅澤南會合。守住衡陽，拖住太平軍。我們在長沙調兵，等援兵到了，再南下。北邊，陝甘馬隊己經到河南了。河南援兵也在路上。讓他們加快速度，首接來長沙。南邊，勞崇光在廣東，讓他跟廣東兵打回梧州。梧州打下來，就能從東邊威脅桂林，牽制石達開。石達開被牽住了，就不敢北上。北上的太平軍沒了後援，就好打了。”
賽尚阿沉默了一會兒。“勞崇光？他在廣東蹲了兩年了，兵沒練出來，糧沒籌出來。讓他打梧州，他打得下來嗎？”駱秉章道。“打不下來也要打。梧州在東邊，桂林在西邊。石達開在桂林，他的糧草要從東邊運。梧州掐住了，他的糧就斷了。糧斷了，他就守不住。守不住，他就得跑。跑了，北上的太平軍就沒了後路。”
賽尚阿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傳令。勞崇光會同廣東兵，限期一個月，攻佔梧州。向榮、羅澤南，守住衡陽，不得有誤。秦定三——”他頓了一下。“秦定三在黎平，讓他往東打。太平軍放棄的慶遠府，讓他佔了。佔了慶遠，就能從西邊威脅桂林。石達開兩頭受敵，撐不了多久。”
六月十八。廣東，肇慶。
勞崇光接到賽尚阿的急令，臉色鐵青。他在肇慶待了兩年，名義上是廣西巡撫，可廣西的地盤早丟了。桂林在石達開手裡，梧州在天地會手裡，他管不了。他只能待在廣東，靠著廣東的糧餉養著幾千殘兵。現在，賽尚阿讓他打梧州。他坐在簽押房裡，看著那份急令，看了很久。幕僚在旁邊。
“撫臺，梧州有天地會的人守著。陳亞貴雖然在鎮南關，可梧州是他的地盤。咱們打梧州，陳亞貴不會不管。”
勞崇光把急令放下。“不管也要管。賽尚阿催命一樣催，不打，咱們就完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傳令，各營集合。半個月後，進攻梧州。”
六月二十。永州。
向榮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衡陽，是長沙，是北京。他的三千人縮在城裡，不敢出去。城外是空的，太平軍己經過去了，沒打他。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他們急著北上，沒空理他。他站了很久。副將走上來。
“軍門，欽差有令。讓我們撤到衡陽，跟羅澤南會合。守住衡陽，拖住太平軍。”
向榮沒說話。他看著北邊的天，天灰濛濛的。他看了一會兒。“傳令，撤。”
六月廿五。衡陽。
羅澤南在城外紮了營。他的兩千人，加上向榮的三千人，共五千人。洋槍一千杆，火炮十門。糧草夠吃一個月。他站在營帳外頭，看著北邊的方向。向榮走過來。
“羅大人，太平軍到哪兒了？”
羅澤南道。“前鋒到了衡陽城外五十里。蕭朝貴親自帶隊，韋志俊在前頭開路。說是要打長沙。”
向榮沉默了一會兒。“守得住嗎？”
羅澤南看著那些營帳。“守不住也要守。長沙丟了，湖南就丟了。湖南丟了，朝廷就完了。”他頓了頓。“賽尚阿在長沙調兵。陝甘馬隊、河南援兵，都在路上。等他們到了，就好打了。”
六月廿八。慶遠府。
秦定三帶著五千貴州兵，從黎平出發，往東走。走了五天，到了慶遠。城是空的，太平軍早跑了。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街，站了很久。副將走上來。
“軍門，慶遠佔了。接下來呢？”
秦定三看著南邊的方向。“南下。打桂林。石達開在桂林，咱們從西邊打過去。他兩頭受敵，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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