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月初三。河內。
法國人的船隊到河內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十月是北圻雨季的尾巴，雨不大，細密綿長，打在紅河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漣漪。船隊從海防逆流而上，走了三天。十二條大船，船身吃水很深，艙面上蓋著油布，油布底下是木箱。木箱裡裝的是洋槍，兩千杆。還有二十門火炮，炮管用稻草纏著，怕磕碰。羅大綱站在碼頭上，淋著雨，等著。他是從海防跟著船隊一起上來的，在海上走了五天，在河內等了三天，船才到。他渾身溼透了，可臉上帶著笑。石琰站在他旁邊，也淋著雨，沒打傘。
船靠岸。一個法國人從船上跳下來，高個子，白皮膚，藍眼睛，穿著白色長袍，脖子上掛著一個十字架。石琰認出他——讓·路易，天主教傳教士。三年前在河內城外見過一面，那時候石琰在紅河邊看地形，路易在河邊散步。兩人聊了一下午，路易告訴他法國人在交趾支那的動向。那時候石琰還不會說法語，路易用生硬的中國話跟他聊。現在，路易的中國話還是生硬。
“石先生，好久不見。”
石琰握住他的手。“路易先生，好久不見。貨到了？”
路易點頭。“到了。兩千杆洋槍，二十門火炮。法國最新式的，比你們以前用的那種好。打得遠，打得準，裝藥快。是法國陸軍的新裝備，從西貢運來的。”
石琰看著那些木箱。“價錢呢？”
路易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遞過來。“這是清單。價錢跟上次說的一樣。槍每杆三十五兩，炮每門八百兩。加上火藥、鉛彈，總共八萬七千兩。法國領事說了，石先生是守信的人，貨到付款。”
石琰接過單子，看了一遍，遞給陳承鎔。陳承鎔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點清了，遞給路易。路易接過來，數了數，點點頭。“石先生，法國領事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石琰等著。
路易道。“法國人在北圻的商路，從海防到河內，從河內到諒山。這條路，法國人的貨要走。可路上不太平，有土匪，有潰兵，有安南朝廷的散兵遊勇。法國領事想請石先生幫忙，保護這條路。條件是——法國人付錢。按船算，每條船付護商費五十兩。”
石琰看著那些木箱。“路易先生，回去告訴法國領事。路，我可以保。護商費，我要收。可按船算，太少。按貨算。貨值的半成。法國人的貨值多少，我收半成。不多不少。貨值高，我收得多。貨值低，我收得少。公平。法國人出得起這個錢，我就保這條路。出不起，就別走。”
路易沉默了一會兒。“石先生，這話我帶回去。”
石琰點頭。“好。”
路易走了。羅大綱在旁邊。“石公子，半成？法國人能答應嗎？”
石琰看著那些木箱。“能。法國人想在北圻做買賣，就得走這條路。走這條路，就得經過我們的地盤。經過我們的地盤，就得交錢。不交，就別走。他們不傻，會算賬。”
十月初五。諒山。
石琰在議事堂裡坐著，面前攤著地圖。南寧、左江、右江、崑崙關、鎮南關。紅圈和藍圈之間，是一條路。他看了一會兒，黃文金走進來。
“石公子，人齊了。客家營五千，洋槍兩千杆，火炮二十門。糧草彈藥備足，隨時可以出發。”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文金兄，你帶五千人，從龍州東進。龍州以東，是太平府。太平府以東，是南寧。周鳳岐在南寧，左江、右江、南寧三鎮都在他手裡。你從西邊打過去，牽住他的西線。我從南邊打過去，牽住他的南線。石達開從北邊打過來，牽住他的北線。三面合圍，他跑不了。”
黃文金看著地圖。“石公子，龍州到南寧，三百多里。沿途有清軍的據點，左江鎮的人馬在沿江佈防。我打過去，要時間。”
石琰點頭。“不急。你先走，打到南寧城下，扎住營，別攻城。等我從南邊上來，等石達開從北邊下來。三路人馬會齊了，再打。”
黃文金應了。“石公子，陳王爺那邊呢？”
石琰道。“陳王爺出鎮南關，牽制滇黔清軍。雲南的兵、貴州的兵，都在西邊。他打過去，那些兵就不敢動。不動，就幫不了南寧。幫不了南寧，周鳳岐就孤立了。”
黃文金點頭。“明白了。”
十月初七。龍州。黃文金率客家營五千從諒山出發，向西走。走了三天，到了龍州。龍州是陳亞貴的地盤，守將見了黃文金，放行。黃文金在龍州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往東走。龍州以東，是太平府。太平府以東，是南寧。路不好走，可他能走。他有五千人，有兩千杆洋槍，有二十門火炮。夠了。
十月初八。鎮南關。陳亞貴站在關牆上，看著關外的方向。關外是安南，是他的地盤。關內是廣西，是清軍的地盤。他站了很久。副將走上來。
“王爺，石公子派人來了。說讓您出鎮南關，往西打。牽制滇黔清軍。雲南的兵、貴州的兵，都在西邊。您打過去，他們就不敢動。不動，就幫不了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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