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月二十。南寧城南，邕江北岸。
石琰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的南寧城。邕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變緩，江面寬闊，對岸的城牆灰濛濛的，城樓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像鬼火。雨剛停，江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把整座城罩在裡頭。他站了很久。黃文金走上來，靴子上全是泥，褲腿溼了半截。
“石公子，石達開的人到了。北門外五里，紮了營。林鳳祥親自來的，說翼王請您過去，商量攻城的事。”
石琰點頭。“走。”
石達開的大營紮在南寧城北五里的高坡上，從這兒能看見整個北門的城防。城牆上的垛口密密麻麻，城樓高聳，濠池寬闊，城門外頭還有一道月城——那是外郭，半圓形的，護著城門。就算攻破了外郭城門，裡頭還有一道城門。石達開站在營帳外頭，看著那座城。林鳳祥、李開芳、張遂謀站在他身後，幾個人都不說話。
石琰騎馬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下馬，走到石達開旁邊。兄弟二人並肩站著，看著那座城。
“阿琰，你從南邊來，看見什麼了？”石達開先開口。
石琰道。“南門外頭有濠池，一丈五尺深，沒船過不去。南門城樓上有炮，不多，五六門。守軍也不多，幾百人。周鳳岐把主力放在北門和西門。北門地勢高，開闊地，大兵能展開，是攻城的主攻方向。西門緊挨著邕江，有水師泊在江邊，船多炮多，岸上還有炮臺。”
石達開點頭。“我也看了一天。北門城牆厚，濠池深，月城堅固。硬打，打不下來。西門水寨一百多條船，船上有炮，岸上有炮臺，水陸交叉，也硬。可週鳳岐有個毛病。他怕北門丟。北門是南寧的正門，地勢最高，丟了北門，士氣就垮了。所以，我們打北門，狠狠地打。他一定從西門、南門調兵。西門兵少了，水寨就空了。水寨空了，你的火船就能進去。”
石琰看著那座城。“你佯攻北門，我火攻西門。”
石達開點頭。“對。你從南邊來的路上，我看過你帶的新炮。法國人的十二磅重炮，打得遠，打得準。架在南岸，隔江轟南門。南門守軍少，炮也少，轟幾天，他們就撐不住了。周鳳岐怕南門也丟，就得從別處調兵。他調來調去，北門缺兵，西門缺兵，南門也缺兵。三面都缺，他守不住。”
石琰想了想。“三哥，你的主力打北門。我的重炮打南門。可西門怎麼辦？黃文金在城西，他手裡只有五千人，硬攻西門，打不下來。”
石達開笑了。“西門不用硬攻。用火攻。你的火船從上游放下來，順流而下，燒他的水寨。船燒了，水師就完了。水師完了，西門就守不住了。”
石琰看著那座城，看了一會兒。“好。就這麼打。你打北門，我打南門，文金兄燒西門。三面齊發，他顧不過來。”
石達開拍拍他的肩。“進去說。飯熟了。”
石琰跟著他走進營帳。帳裡點著油燈，桌上攤著地圖。張遂謀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圈。
“翼王，石公子。南寧城高三丈一尺，厚二丈五尺。城牆上垛口一千零九十六個。城樓六座——東門、南門、倉西門、迎恩門、安塞門、鎮江門。東南北三面有濠池，深一丈五尺。西面是邕江。左江自新寧來，右江自隆安來，至城西合江鎮匯合，稱為鬱江，繞城南而東去。周鳳岐把主力放在北門和西門。北門由廣東援軍副將劉大鵬守，三千人，洋槍八百杆，火炮十門。西門由左江鎮總兵劉繼祖守，兩千人，洋槍五百杆，火炮十五門，還有水師一百多條船。東門由右江鎮總兵李定邦守，一千人。南門由南寧城守營參將王錫朋守，八百人。”
張遂謀的木棍指著北門。“翼王打北門，是主攻。可北門不好打。北門外有月城，半圓形的，護著城門。就算攻破了外郭城門，裡頭還有一道城門。月城牆上也有垛口、炮眼，守軍能從兩邊射箭、打槍。攻城的人衝進月城，就像進了籠子，出不來。”
石達開看著地圖。“月城怎麼打？”
張遂謀道。“不打月城。打城牆。月城是磚石結構，城牆也是磚石結構。可月城是突出來的，受力大，炮一轟就容易塌。用重炮轟月城，轟塌了，月城就沒了。沒了月城，北門就是一道門。一道門，好打。”
石達開點頭。“好。用石琰的炮轟北門月城。”
石琰道。“三哥，我的炮要打南門。法國人的重炮，一共十門。打南門要六門，打北門只能給西門。”
石達開想了想。“西門夠不夠？”
張遂謀道。“夠。西門重炮，對著月城轟。轟三天，月城必塌。月城塌了，北門就開了。”
石琰又道。“可有一條。我的兵沒打過攻城戰。他們只會打伏擊、守寨子。攻城，沒打過。”
石達開看著他。“你的兵不用攻城。你的兵，打南門。用重炮轟，轟完了，守在南岸，別過江。城裡的兵跑，你們就打。不跑，就等著。攻城的事，我來。”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好。”
林鳳祥開口。“翼王，還有一件事。周鳳岐在城裡，他不會等著我們打。他會跑。從南門跑，從水門跑，從東門跑。跑了，就抓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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