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二。北門外。石達開的主力開始佯攻。幾千人舉著火把，喊著殺聲，往北門衝。衝到濠池邊上，又退回去。城上的清軍打炮，打槍，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太平軍退了。城牆上，清軍趴了一地，累得喘不過氣。劉大鵬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的壕溝。一夜之間，太平軍挖了十幾道壕溝，彎彎曲曲，從遠處的山坡一首通到濠池邊上。炮臺也築了幾座，不高，可炮口對著城。他臉色鐵青，手在抖。“傳令，求援。北門頂不住了。”
十月廿三。南門外。石琰的炮隊開火了。六門法國重炮，同時打響。轟——轟——轟——炮彈砸在南門城牆上，碎磚飛濺。城樓上的瓦片掉了一地。守城的清軍趴在城垛後頭，不敢露頭。王錫朋趴在城樓裡，抱著頭，渾身發抖。“傳令，求援。南門頂不住了。”
周鳳岐坐在按察使衙門裡，面前攤著兩封求援信。北門要援兵，南門也要援兵。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南寧的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東西。兵慌馬亂，鋪子都關了門。
“傳令，從西門調兩千人去北門。從東門調五百人去南門。西門留一千，東門留五百。”
幕僚應了。周鳳岐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十月廿西。西門水寨。黃文金趴在西岸的山坡上，看著江面上的船。水寨裡的船少了大半。廣東水師的戰船，被調走了兩千人，船也開走了不少。剩下的船，泊在江邊，兵少了，炮也少了。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傳令，放火船。”
下游漂來黑壓壓一片影子——火船。幾十條，用竹子扎的，上面堆著柴草，澆了油，點著火。順流而下，首沖水寨。清軍水師的船泊在江邊，走不了。火船撞上來，燒著了。木頭的船，沾上火就著。風從上游吹過來，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江面上一片火海，船帆燒著了，船身燒著了，江水映著火光，通紅通紅的。清軍水師亂了。船上的兵跳進江裡，岸上的兵往城裡跑。黃文金站起來。“打！”
客家營從岸上衝出去，洋槍打，火炮轟。清兵死的死，降的降。不到一個時辰，水寨破了。一百多條船，燒了八成，剩下的被客家營繳了。黃文金站在江邊，看著那些燒著的船，煙燻得他睜不開眼。韋以德跑過來。
“黃大哥，水寨拿下了。西門空了。周鳳岐的兵跑了大半，剩下的縮在城裡不敢出來。”
黃文金抹了一把臉。“傳令，攻西門。”
十月廿五。西門被攻破。客家營用火炮轟開城門，衝進去。守城的清兵沒打就跑了，有的往城裡跑，有的往江裡跳，有的跪下投降。黃文金騎在馬上，進了西門。街上有百姓在跑，有兵在跑，有女人在哭。他勒住馬，對身後的兵喊。“不殺百姓。不搶民宅。違令者斬。”
周鳳岐在按察使衙門裡坐著。面前攤著戰報。水寨沒了，西門丟了。北門還在打，南門還在打。可他知道，守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南寧的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傳令，各營突圍。能走多少走多少。”
幕僚跪下。“大人，您呢？”
周鳳岐看著窗外。“我走南門。從水門出去，沿左江往南走。到了廣東，再想辦法。”
十月廿六，丑時。周鳳岐帶著五百親兵，從城南水門突圍。水門在邕江邊，是一座小門，平時關著，只有漲水的時候開。水門外頭是邕江，江邊停著幾條小船。周鳳岐上了船，親兵跟著上。船離岸，往南走。天亮的時候，船到了左江口。周鳳岐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南寧城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城牆上插著太平軍的旗，黃底紅字，在風裡飄。他看了一會兒。
“走吧。去廣東。”
十月廿六，辰時。石達開進城。他騎在馬上，走在南寧的街上。街上的百姓關著門，不敢出來。地上有血，有碎瓦，有燒焦的木頭的灰燼。他走到按察使衙門門口，勒住馬。衙門門開著，裡頭空了。周鳳岐跑了，從水門坐船跑的。他看了衙門一會兒，下馬走進去。大堂上，案几翻倒了，公文散了一地。石達開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空椅子。林鳳祥走進來。
“翼王，南寧拿下了。石琰的人在南門，黃文金的人在西門。清軍死了兩千多，傷了一千多，被俘三千多。周鳳岐跑了，往廣東去了。繳獲洋槍一千多杆，火炮三十多門，糧草無數。城裡的百姓沒怎麼驚擾，客家營的人守規矩，沒搶沒殺。”
石達開點頭。“好。傳令各營，不得擾民。貼告示，告訴百姓，太平軍不殺人，不搶糧，不佔房。各安其業。”
石琰是在午時進城的。他騎馬從南門進來，石達開在按察使衙門門口等著。兄弟二人兩年沒見。石達開瘦了，黑了，臉上多了幾道疤，可眼睛還是亮的。石琰也瘦了，也黑了，可眼睛也是亮的。兩人面對面站著。
“三哥。”
“阿琰。”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對方。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帶著硝煙味，帶著遠方的訊息。
石達開先開口。“你的炮，好用。”
石琰道。“法國人的。花錢買的。”
石達開笑了。“值。一門炮換一座城，值了。”
石琰也笑了。“三哥，南寧拿下了。下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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