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月廿八。南寧。
南寧城破的第三天，街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城牆上被炮轟出的缺口還沒補上，可百姓己經敢出門了。石達開貼了告示，太平軍不殺百姓、不搶糧、不佔房，告示貼在西門，認字的念給不認字的聽，唸了三遍，有人信了，有人不信，可街上的鋪子開了幾家，賣米的、賣鹽的、賣布的，都開了。石達開站在按察使衙門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大堂。
石琰在裡面等著。桌上攤著地圖，從桂林到南寧，從南寧到鎮南關，從鎮南關到諒山。一條路，彎彎曲曲，一千西百里。
“三哥，二十萬人，不是小數目。老弱婦孺，走不快。一天走三十里，要走一個半月。路上要吃的，要住的，要藥，要車，要船。這些我都準備了，可有一條——路上不安全。清軍雖然被打跑了，可還有潰兵，有土匪，有散兵遊勇。他們不敢打大部隊，可小股騷擾，防不勝防。”
石達開看著地圖。“所以分段護送。從桂林到柳州，你二哥鎮崗在那邊。他管著石家的老莊子，那一帶他熟。讓他帶人護送第一段。從柳州到南寧，我來。從南寧到鎮南關，你來。分段負責，哪一段出事，哪一段的人負責。”
石琰點頭。“二哥在柳州？他不是在那幫村嗎？”
石達開道。“那幫村待不住了。太平軍北上之後，清軍反撲，那幫村被燒了。你二哥帶著人撤到柳州，在那邊安頓下來。我讓他管著柳州的糧草，給主力部隊供應。他那邊人手不多，可護送你二哥那一段，夠用了。”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那幫村燒了？”
石達開點頭。“燒了。人沒事。地沒了。你二哥帶著人跑出來，什麼都沒帶。”
石琰沒說話。他想起那幫村。石家的老莊子，在貴縣北邊的山裡。他小時候去過一回，跟著父親去收租。路很遠，走了整整一天。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圍著一個小祠堂。祠堂門口有棵大榕樹，他坐在樹下吃糯米飯，糯米很粘，粘得滿手都是。那是他最後一次去那幫村。後來父親死了，大哥死了，他當了團練幫辦，當了客家人大佬倌，再也沒去過。現在，那幫村燒了。
“二哥現在在柳州？”
石達開點頭。“在柳州。我讓人送信去，讓他來南寧。兄弟三個，好久沒見了。”
石琰愣了一下。“兄弟三個？”
石達開笑了。“你，我，鎮崗。三個。爹孃不在了，就剩咱們三個。”
石琰沒說話。石達開拍拍他的肩。“別想了。人活著，比什麼都強。地沒了，可以再開。房子燒了，可以再蓋。人活著，就行。”
十月三十。石鎮崗到了南寧。
他從柳州來，走了五天。騎著一匹老馬，穿著一件舊棉袍，棉袍上打著補丁，袖口磨得發白。他瘦了，老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可眼睛還是亮的。他站在按察使衙門門口，看著石達開和石琰，站了很久。
“老三，老西。”
石達開走過去。“二哥。”
石鎮崗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石達開笑了。“你也瘦了。”
石鎮崗又看石琰。“老西。”
石琰走過去。“二哥。”
石鎮崗看著他的臉。“你也瘦了。”
石琰沒說話。
石鎮崗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涼了。十月了，冬天快到了。
“那幫村燒了。人跑出來了。地沒了。我帶人跑到柳州，在那邊安頓下來。石家的老莊子，沒了。可人還在。”
石達開道。“人還在就好。地沒了，再開。房子燒了，再蓋。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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