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西月初八。漢水南岸,太平軍大營。劉官芳站在江邊,己經站了半個時辰。西月的漢水漲了春水,渾黃的水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樹枝雜草,流速比上月又快了許多。對岸是漢陽城,灰濛濛的城牆在暮色裡若隱若現,城頭上清軍的燈籠一盞一盞,像鬼火。
韋俊在金口打了快兩個月,八萬大軍圍了武昌,可金口防線始終撕不開。胡林翼像一塊牛皮糖,粘在金口不動。鮑超的霆字營打了退,退了又來,岸上水裡來回竄,打不死也趕不走。楊載福的水師泊在江心,鐵鏈橫江,火船衝不過去,炮船打不穿。太平軍水陸兩路都卡在金口,動彈不得。
劉官芳在帳中來回踱步,地圖攤在桌上,油燈的火苗跳著。韋俊前日派人送信來,讓他分兵從漢水上游繞道攻漢陽。漢陽是武昌的北門,佔了漢陽,武昌就成了孤城。清軍的主力都壓在金口和武昌,漢陽守軍不多,正是突破口。可怎麼打?漢水對岸有清軍營寨,沿江一字排開,守將是個參將,姓張,從河南帶兵來的,手下三千人,洋槍不多,可炮不少。硬攻,渡河傷亡大;不攻,武昌打不下來。
帳簾掀開,李尚揚走進來。他是廣西人,個子不高,精瘦,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跟劉官芳從廣西一路打到湖北,什麼仗都打過,什麼苦都吃過。他走到地圖前,盯著漢陽的位置看了半天。“劉大哥,末將請令。今夜帶五百人偷渡漢水,摸到對岸,打他個措手不及。”
劉官芳抬起頭。“五百人?對岸有三千人。你五百人過去,能幹什麼?”
李尚揚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清軍沿江紮營,營寨一字排開。末將從上游渡水,繞過他的前營,首插中軍。五百人不多,可夠用了。趁著夜色摸進去,放火、放槍、喊殺。他們不知道我們來了多少人,一定亂。他們一亂,劉大哥再帶人從正面渡水,連破他幾營。天亮之前,漢陽就是我們的。”
劉官芳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好。你去。五百人,小船,不要大船。從上游五里渡水,繞到清軍營寨背後。三更動手。你打響了,我這邊就過江。”
李尚揚跪下。“末將領命。”
當夜,三更。天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冷得刺骨。李尚揚帶著五百人,從漢水上游五里處下水,每人一條小船,每船兩三個人。船小,無聲,不點燈,不舉火,摸著黑往對岸劃。水流急,船走得慢,艄公撐著篙,一點一點往前挪。半個時辰後,船靠了北岸。
李尚揚跳下船,踩進泥裡,靴子陷了半尺深。他蹲在岸邊,看著遠處的營寨。清軍的營寨沿江一字排開,前營離江邊最近,中軍在後頭,後營在最遠處。營寨周圍挖了壕溝,壕溝邊插著削尖的竹籤。營門口掛著燈籠,兵丁在門口站崗,縮著脖子,頭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李尚揚把五百人分成三隊。一隊繞到營寨東邊,一隊繞到營寨西邊,他自己帶一隊從正面摸進去。
“殺!”
他跳起來,舉著刀衝進營寨。身後的太平軍跟著衝進去,洋槍打,刀砍。清兵從睡夢中驚醒,有的還沒穿衣服就被砍倒,有的光著腳往外跑,有的抓起刀槍迎戰。營裡亂成一團,火把掉在地上,點燃了帳篷,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槍聲混在一起,在黑夜裡傳出去很遠。
張參將從帳中衝出來,光著膀子,手裡提著刀。他看見營中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太平軍,不知來了多少人。他咬了咬牙,帶著親兵往前衝。“頂住!頂住!”親兵衝上去,被太平軍的洋槍打回來。他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潰兵,看著那些倒下的屍體。
“傳令,後營援兵速來!”
南岸,劉官芳聽見對岸槍聲大作,火光沖天,知道李尚揚得手了。他一揮手。“傳令,渡江!”
太平軍從南岸出發,船隊浩浩蕩蕩往北岸開。前隊一千人,後隊兩千人,最後三千人。小船快,先到;大船慢,後到。添油戰術,一波一波往上加。
清軍前營被李尚揚打亂了,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太平軍第一波援兵上岸,從正面衝進前營。清軍抵擋不住,往中營退。太平軍追進中營,清軍第二波援兵從後營趕來,兩軍在營寨中間的空地上激戰。刀砍刀,槍對槍,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分不清敵我。
打了半個時辰。太平軍第二波援兵到了,又添了一千人。清軍後營的兵也到了,又添了一千。兩軍在中營絞殺在一起。太平軍人多,可清軍佔了地利。營寨裡壕溝縱橫,清軍熟悉地形,躲在壕溝裡打槍,太平軍衝了幾次,衝不過去。
李尚揚渾身是血,胳膊上捱了一刀,衣裳被砍爛了,可他不退。他帶著那五百死士,從東邊繞到清軍中營背後,放火燒了糧草。糧草燒著了,火光沖天,煙燻得人睜不開眼。清軍亂了,不知道是回頭救火,還是繼續往前頂。
張參將站在中營門口,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臉色鐵青。他帶兵十幾年,從河南打到湖北,什麼仗都打過,可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打法。五百人渡江偷營,這是去送死。可他們不怕死,他們就是要死給你看。
他咬了咬牙。“傳令,各營死守。不許退。退一步者斬!援兵馬上就到!”
太平軍第三波援兵到了,又添了一千人。清軍也添了兵,後營的預備隊全上來了。兩軍在營寨裡來回衝殺,你佔了一段壕溝,他奪回去;他佔了一個營帳,你又搶回來。打了兩個時辰,天快亮了。
漢水下游。楊嶽斌站在船頭,看著上游的火光。他己經接到漢陽告急的急報,太平軍夜襲漢陽,張參將快撐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傳令,水師北上,增援漢陽!”
湘軍水師的戰船從金口出發,逆流而上,往漢陽方向開。船大,走得慢,可炮多。唐正才在太平軍水師大營裡也接到了訊息,太平軍正在漢陽激戰,清軍水師北上增援。他站在船頭,看著下游的方向。“傳令,水師出動,截擊楊嶽斌。不能讓他去漢陽!”
太平軍水師的船隊從上游往下游開,湘軍水師的船隊從下游往上游開。兩軍在漢水入江口相遇。江面窄,水流急,兩軍戰船擠在一起,炮對炮,槍對槍,火箭對火箭。江面上火光沖天,炮聲震耳,船上的兵跳進江裡,在水裡繼續打。打了半個時辰,誰也沒佔到便宜。
楊嶽斌站在船頭,臉被煙燻黑了,衣裳燒了幾個窟窿。他看著那些太平軍的船,咬了咬牙。“傳令,撤!回金口!”
唐正才也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湘軍的船往下游退去。他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傳令,水師回營。漢陽那邊,看劉官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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