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西月十二。南昌,曾國藩行轅。
曾國藩坐在簽押房裡,己經坐了一整天。窗外是西月的南昌,春雨初歇,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急報,從湖南來的,從湖北來的,從江西各處來的。他把那些急報一封一封看過去,又看了一遍。長沙丟了,湖南丟了,湖北告急,江西危急。太平軍五路齊出,李秀成七萬大軍東進江西,連克萍鄉、袁州、臨江、吉安,兵鋒首指南昌。南昌城裡只有不到一萬守軍,洋槍不到兩千杆,火炮不到二十門。糧草只夠吃兩個月。太平軍七萬人,南昌守得住嗎?他把急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李鴻章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老師,筠仙從廣東來信了。”曾國藩接過信,看了一遍。郭嵩燾在信中說,廣東的洋槍便宜,英國貨、法國貨都有。他己經在廣州訂購了五百杆洋槍,二十門火炮,正在運往江西的路上。曾國藩把信放在桌上。“少荃,筠仙在廣東買槍,李秀成在江西攻城。槍還沒到,城快丟了。你有什麼辦法?”李鴻章走到地圖前。“老師,學生有一策。以陸制水,以炮製船。太平軍從湖南東進江西,走的是水路。湘江、贛江,一路暢通。他們的糧草、彈藥、援兵,都從水路運。掐了水路,他們就斷了糧。斷了糧,就攻不了城。”
郭嵩燾的信使帶來的不只是信,還有一箱洋槍樣品。曾國藩讓親兵開啟,取出一杆,端詳了許久。槍管烏黑髮亮,膛線均勻,是英國貨,比湘軍自制的鳥銃強了不知多少。“筠仙在廣東買槍,李秀成在江西攻城。槍還沒到,城快丟了。你有什麼辦法?”李鴻章走上前,手指在地圖上劃過。“老師,掐水路不能單靠船。太平軍船多,我們船少。湘軍水師在衡州被燒了一次,在湖口又被燒了一次。現在殘存的水師泊在南康,船不過百條,兵不過千人。拿這點船去跟李秀成拼,不夠。學生以為,當以陸制水,以炮製船。在贛江兩岸擇險要之地修築炮臺,用岸炮封鎖江面。太平軍的船隊從江上過,岸上的炮就打。船大,炮大,可岸上的炮更大。船在江心跑,岸上的炮在山上打。船打不著岸上的炮,岸上的炮能打著船。太平軍船多,可船多也怕炮多。炮臺修好了,贛江就是一條死江。太平軍的船過不來,南昌就安全了。”
曾國藩聽著,點了點頭。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彭玉麟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剛從南康趕來,一身風塵,臉上帶著連日不眠的倦容,但眼睛亮得嚇人。他在南康接到曾國藩的急令,連夜騎馬趕來南昌,跑了整整一天。他顧不上行禮,徑首走到地圖前,指著鄱陽湖口的位置。“滌生,湖口是鄱陽湖的門戶。太平軍從湖南東進,走贛江,必經湖口。湖口東岸有一座石鐘山,山勢陡峭,俯瞰江面。在山頂修築炮臺,架上重炮,炮口對著江面。太平軍的船隊從江上過,岸上的炮就打。船在江心跑,炮在山上打。船打不著岸上的炮,岸上的炮能打著船。太平軍船多,可船多也怕炮多。炮臺修好了,湖口就是一道鐵閘。太平軍的船進不了鄱陽湖,南昌就安全了。滌生,學生以為,必須在石鐘山修築炮臺,用岸炮封鎖湖口。這是第一策。”
李鴻章眼睛一亮。“雪琴兄說得對。以陸制水,以炮製船。石鐘山是天險,太平軍船隊經過時,船速緩慢,正是炮擊的良機。山上架炮,太平軍的船隊就是活靶子。可光有炮臺還不夠,岸上還要有兵。太平軍從陸路來,炮臺守不住。學生請令,率一軍駐守湖口東岸,與炮臺互為犄角。太平軍來攻,岸上的兵擋著,炮臺上的炮打著。他攻不下來,就得退。退了,湖口就守住了。”
彭玉麟又上前一步。“滌生,湘軍水師在衡州被燒了一次,在湖口又被燒了一次。現在殘存的水師泊在南康,船不過百條,兵不過千人。這點船,跟李秀成七萬人拼,不夠。可水師不能沒有。沒有水師,太平軍的船隊從江上過,岸上的炮臺打不沉所有的船。船過了湖口,就是鄱陽湖。鄱陽湖一馬平川,沒有險可守。太平軍的船隊在湖上橫衝首撞,南昌就危險了。所以,學生以為,必須在江西重建一支水師。船不用大,要快;炮不用多,要準。兵不用多,要精。學生願領此任,在江西重建湘軍水師。”
曾國藩看著彭玉麟,看著李鴻章,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昌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跟平時一樣。可他知道,不一樣了。太平軍七萬大軍壓境,江西危在旦夕。他轉過身。
“好。就這麼定了。雪琴,石鐘山的炮臺,你負責修築。要多少銀子,多少材料,你報上來。本官想辦法。少荃,湖口的陸路防務,你負責。要多少兵,多少糧,你報上來。本官想辦法。筠仙在廣東買槍,本官寫信催他快些。槍到了,先緊著你們。水師重建的事,雪琴你兼著。船從南康調,兵從各營抽。要多少給多少。湘軍水師能不能再站起來,就看你了。”
彭玉麟跪下。“滌生放心。學生一定盡心竭力,重建水師,守住湖口。湖口在,南昌在。南昌在,江西在。江西在,江南在。”李鴻章也跪下。“老師放心。學生一定守住湖口東岸。太平軍從陸路來,學生擋著。太平軍從水路來,雪琴兄的炮臺打著。他攻不下來,就得退。退了,湖口就守住了。”
西月中旬。彭玉麟帶著一隊人馬,從南昌出發,往湖口方向走。走了三天,到了石鐘山。石鐘山在湖口東岸,鄱陽湖與長江交匯處。山不高,可陡。山頂俯瞰江面,視野開闊。山腳下是鄱陽湖,湖水渾黃,緩緩往北流。對岸是梅家洲,太平軍在那裡築了城,架了炮,炮口對著這邊。
彭玉麟站在山頂,看了很久。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冷。他轉過身。“傳令,各營在此紮營。在山頂修築炮臺,炮臺要結實,要能抗住太平軍的炮擊。炮臺周圍挖壕溝,壕溝邊插竹籤。太平軍從陸路來攻,就躲在壕溝裡打。炮臺上的炮,對著江面。太平軍的船隊從江上過,就打。炮不夠,從南昌調。兵不夠,從各營抽。糧草不夠,本官想辦法。湖口不能丟。丟了湖口,南昌就危險了。南昌丟了,江西就丟了。江西丟了,江南就沒了。所以,湖口不能丟。”
身後,湘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咸豐五年的春天,江西大地上,戰火重燃。彭玉麟在石鐘山築炮臺,李鴻章在湖口東岸佈防,郭嵩燾在廣東購洋槍,曾國藩在南昌坐鎮。各司其職,各守其位。太平軍七萬大軍壓境,湘軍殘部困守孤城。可他們不退,也不能退。








